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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索邦校友,西园寺公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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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新桥站的列车,车厢只有三节,温暖、安静,处处包裹着软垫、皮革和天鹅绒。

    哪怕是莱昂纳尔乘坐过的「东方快车」,豪华程度与这辆列车相比,也颇有不如。

    井上馨与莱昂纳尔面对面坐着,身边还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日本高官,正微笑着看着莱昂纳尔。

    还不等井上馨介绍,他就起身和莱昂纳尔握了下手:「索雷尔先生,幸会,我是西园寺公望。

    多年前,我从索邦的法学院毕业,我们应该可以算是「校友」。」

    井上馨连忙补充:「西园寺侯爵曾经在法国留学整整十年,所以今天他会担任我们的翻译。」

    西园寺公望笑着说:「本来翻译另有其人,但得知来的是您,我临时请井上阁下换成了我。

    我很喜欢您的作品,尤其是《故乡》和《老卫兵》,是我们索邦人」引以为傲的作品。

    莱昂纳尔摆摆手以示谦虚,又表示不用这麽麻烦:「井上先生会英语?我们也可以用英语交流。」

    井上馨却十分坚持要用翻译:「不,不。索雷尔先生,英语虽然实用,但终究不如法语优雅。

    您用您最熟悉、最方便的语言就好。西园寺侯爵会成为我们之间最好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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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昂纳尔只能无奈地向西园寺公望点了点头:「在远东能见到索邦的校友,确实令我意外。」

    寒暄过後,井上馨终於开始通过西园寺公望的翻译,与莱昂纳尔进行正式的交流。

    「索雷尔先生,首先,请允许我表达对您文学成就的深深钦佩,您是文坛近年来最耀眼的星星。

    您的作品不仅在法国,乃至在整个欧洲都享有盛誉。日本也有很多您的读者,对您翘首以盼。」

    西园寺公望流畅地翻译着,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传达了井上馨的恭敬,又不显得过於卑微。

    井上馨继续说:「我更赞赏的,是您作品中的人道主义——您反对殖民,同情弱小国家和民族。

    我认为这是真正的文明人所应持有的立场。强权不应该凌驾於公理与秩序、

    平等与尊重之上。」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直视着莱昂纳尔,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认同或共鸣的迹象。

    但莱昂纳尔听完翻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麽明显的表情。

    他的回应很平淡:「井上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写了一些故事,表达了一些个人的看法。」

    这话在井上馨耳中听来不免有些敷衍,但他没有气馁,立刻转换了话题。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内部,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索雷尔先生,您觉得这趟列车怎麽样?」

    不等莱昂纳尔回答,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条铁路,是日本自主设计、

    自主建设的。

    从铁轨到每一颗铆钉,都是日本工人锻造的。全线由日本人自主运营,没有任何外国技师参与——这证明日本已经完全掌握了现代铁路技术,进入了先进国家的行列。」

    他抬手指向车厢壁上悬挂的几幅油画:「这些都是从欧洲的画廊里收购来的原作,都是一流的。」

    他又指了指车厢另一端正在候命的乘务员:「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遵循着最文明的礼仪————」

    井上馨说得很投入,西园寺公望翻译得认真,但莱昂纳尔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他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更没有发出任何表示赞同或感兴趣的声音。

    听不懂日语和法语的孙文在一旁百无聊赖,又不敢露出懈怠的神色,只好默背拼音表。

    井上馨说了好几分钟,从铁路技术说到艺术收藏,从员工素质说到日本追求文明的决心。

    车厢里只有他和西园寺公望的声音在回荡,莱昂纳尔却始终沉默。

    这让井上馨越来越感到不安。他准备好的台词就像扔进深潭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终於,在井上馨提到「这列车的平稳性甚至超过了欧洲许多线路」时,莱昂纳尔抬起了头。

    他看向井上馨,问了一个问题:「这条列车线的票价是多少?每天开几班?」

    井上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自豪瞬间凝固,然後慢慢变成了尴尬。

    这个问题太具体,太实际,和他刚才那番关於文明、艺术、自主精神的宏大叙述格格不入。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谎。犹豫了几秒钟,井上馨才艰难地开口:「这个————这条线路,是专门为了连接横滨与东京而修建的,所以————并不对外售票。」

    随即很快补充道:「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只需要在站台通报一声,就能上车。」

    莱昂纳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火车诞生,是为了普通人能用廉价的方式,快速前往远方。

    但是这条专列似乎更加先进」,竟然直接免费。想来这让横滨与东京的市民往来方便许多。」

    西园寺公望翻译时,尽量保持了语气的平和,但井上馨听完脸颊就开始发烫了。

    索雷尔到底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故意讽刺?他不能确定。

    井上馨勉强稳住心神,进一步解释:「索雷尔先生,这列火车是专为住在横滨的外国贵宾设置的。

    我们想要解决的是各位前往东京参加舞会,或者进行一些公务活动时的交通问题。」

    他顿了顿,试图让这个解释听起来更合理:「这是一种礼遇,是对外国友人表示尊敬的方式。」

    莱昂纳尔闻言,轻轻「呵呵」笑了一声,没再说什麽。

    但这声轻笑,让井上馨如坐针毡,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情绪。

    为了消除「误会」,他只能继续解释:「这条铁路,就像————就像「东方快车」一样,是专线————」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东方快车」谁都能买票坐上去,它对外国可不是免费的。」

    紧接着,他指了指一直身边的孙文:「如果是从清国或者朝鲜来的友人」,可以乘坐这趟专列吗?」

    西园寺公望将这句话翻译成日语时,井上馨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做了那麽多准备,背了那麽多台词,精心设计了每一个环节————

    最後却在对方两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面前,土崩瓦解。

    第一个问题,揭开了这列「象徵文明」的列车与普通民众无关的真相。

    第二个问题,更是直接戳破了「友好尊敬」的背後,区别对待强国弱国的现实。

    这两个问题像两根针,只轻轻一刺,就让他精心吹起的「文明日本」的肥皂泡粉身碎骨。

    井上馨感到一阵眩晕,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日语对西园寺公望说了几句。

    西园寺公望转向莱昂纳尔:「井上阁下说,只要符合外交程序,任何国家的使节我们都欢迎。」

    西园寺公望翻译完,自己都差点笑出来;而莱昂纳尔听了,只是再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车厢里的气氛变了。井上馨不再说话,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西园寺公望接过了交流的重任:「井上阁下需要休息一下。不如聊点别的?

    我很想念巴黎————」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对话从未发生。

    莱昂纳尔这才露出一个真笑:「巴黎最近有什麽新闻吗?船上看不了报纸,也收不到电报。」

    西园寺公望用略带调侃的语气回应:「巴黎的新闻传到远东的速度,恐怕不比您坐的船快多少。

    我在东京,经常想起在巴黎的日子。井上阁下很努力,但有时候————太过於努力了————

    他或许并不真正理解欧洲,也不理解法国,更不理解像您这样的法国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扫过这节豪华却空荡的车厢,又看了看窗外的乡村景象,轻轻摇了摇头。

    莱昂纳尔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

    接着,西园寺公望开始和莱昂纳尔聊起巴黎的咖啡馆,左岸的沙龙,新开的画廊,凡尔赛宫周末集市的热闹,塞纳河畔散步的人群————

    他们的语速很快,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话题从文学艺术跳到政治八卦,又跳到某个老师————

    井上馨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他不懂法语,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莱昂纳尔和西园寺公望谈笑风生,一句话也插不上。

    那个清国年轻人也是这样安静地坐着,但却能时而露出思索的表情—一这让井上馨更加难受。

    连这个清国人都比他更接近莱昂纳尔和西园寺公望的圈子!

    所幸这段路程并不长,不到两个小时,但对井上馨来说,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麽漫长。

    他恨不得立刻跳下火车,逃离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车厢。

    当列车终於缓缓驶入新桥站,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时,井上馨马上就站了起来。

    他感到双腿都有些发软:「索雷尔先生,我们到了。」

    西园寺公望停止了交谈,礼貌地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新桥站到了」

    O

    一行人下了车。站台上早有马车在等候,是几辆装饰精美的欧式四轮马车。

    按照事先的安排,莱昂纳尔应该乘坐最豪华的那辆马车,井上馨和西园寺公望作陪。

    孙文则要和尤金·阿杰特约瑟夫·康拉德乘坐另一辆马车跟随在後。

    但就在井上馨准备引莱昂纳尔走向第一辆马车时,莱昂纳尔停下了脚步。

    但莱昂纳尔却坚持让孙文和自己坐一辆马车,让井上馨再次有点破防。

    一个清国人和尊贵的法国客人同乘?这不符合礼仪,更不符合他心中的等级秩序。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马车一路穿过东京的街道,莱昂纳尔闭目养神,孙文则好奇地从车窗眺望这个陌生的国度。

    这里的一切都他来说都是新鲜的,无论是洋和混杂的街景,还是街头巷尾的烟火气。

    大约半个小时後,马车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在一栋巨大的西式建筑前停了下来。

    鹿鸣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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