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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海面上,第三道橘红色光没有亮起。但君玥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另一幕,一个灰色船影正从东南方向缓缓逼近“瓦拉纳西”号,没开灯,没发信号,船速极慢,像条在暗流中潜行的鱼。
她认出了轮廓:干舷低矮、甲板宽阔、船艉盖着防水帆布的伪装船。
那艘船在“瓦拉纳西”号右舷外约五十米处停下。
船艏甲板有人影晃动,但没有跳板放下来,也没有铁钩抛过去。
那些人只是列队站着,沉默地看着三百米外那条被打瘫的散货船。
几分钟后,“瓦拉纳西”号大副从船桥探出半边身子,用一根杆子挑着块白布,上下晃了晃。
灰色船影上有人打了两个手势。第一下是掌刀下劈,第二下是五指并拢向前一推。
灰色船影的侧舷放下了两架窄窄的跳板,一头搭在“瓦拉纳西”号的舷墙上。
十几个人影踩着跳板快速通过,脚步声在金属板上发出密集的轻响。
他们上船之后没有分散,而是呈扇形散开,有六个人直接往船桥方向去,四个人往机舱舱口走,剩下的人留在甲板上。
把船上的财物洗劫一空后,其中一个人把对方交出的武器进行收缴。
另一个人的操作更利索,拔出随身带的断线钳,剪断了电台和卫星电话的所有外接天线,又用螺丝刀捅穿了设备背板的散热栅格,机器废了,但外壳完好,看上去像只是磕碰过一样。
船桥那边的人下来时,怀里抱着几台小型导航设备和一台加密通信终端。
其中一个人用帆布把那些设备裹住,拎着走到船舷边,整包推进了海里。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君玥在望远镜里看到那包东西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
“瓦拉纳西”号的水手们双手抱头,看着对方做完了所有事。
最后一个人翻过舷墙之前,回头朝船桥方向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表。
跳板收回去之后,灰色船影的主机重新启动,发出低沉的闷响。
它没有鸣笛,没有闪灯,只是转了个弯朝南驶去,船壳在黑暗海面上划出一道浅白色的尾迹,几分钟后就融进了远处的夜色里。
君玥慢慢放下望远镜,手指握着镜筒的力道还没松。
她看到“瓦拉纳西”号的甲板上,那个举白布的大副呆呆地站在原地。
船的动力设施被打坏了,武器带不走的都被破坏了,而对外的通讯,也没有了。
君玥松了口气,转身靠在窗框上,后背抵着微凉玻璃。
马国栋重新打开定位灯开关,暖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在船桥侧面钢板上映出一小块圆形光斑。
他端起搪瓷缸在桌上磕了磕,看了看君玥,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君玥接过他递来的半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渣沉在杯底,泛着一丝涩苦。
她把杯子搁桌上,走下船桥,穿过黑暗走廊,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夜风迎面扑来,潮湿、咸腥,带着淡淡柴油味。
她走到左舷边,扶着冰凉栏杆望出去,三百米外,“瓦拉纳西”号像头受了伤的鲸鱼静静浮在波光里,船艉破口处还在缓缓渗出一缕缕油膜,在微弱的夜光下泛着暗彩。
甲板上的水手们开始收拾那些碎零件,动作迟缓而疲倦,有人蹲下来捡起一把碎零件看了一眼,又扔回地上。
君玥站了很久,直到那艘灰色船影彻底消失在南方海天线之外。
——
伏击之后的一个月里,赵振国很忙碌。
他盯着那片印度洋区域,就像猎人盯着陷阱边的树丛,等着猎物流血的痕迹慢慢浮现。
孟买那边,安德森已经活动了整整三十天。
赵振国在电报里的命令很简单,“让那家公司消失”,而且没有资金上限要求。
安德森的办法简单粗暴,但非常有效。
他先是通过开曼群岛一家不起眼的壳公司,悄无声息地吃进了塔拉货运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应收票据。
这些票据质地优良,全是辛格去年承接的几笔正规货运生意的回款凭证。
安德森拿到它们之后,并没有急着变现,而是把它们抵押给了孟买一家急需冲季报的私人银行,套出一笔不小的现金。
然后用这笔现金,以另一家离岸公司的名义,通过高价收买的靠谱中间人,向辛格抛出橄榄枝,“我们有一批高利润的货,从吉布提运到加尔各答,报酬翻倍,但要求塔拉货运放弃所有海上保险,因为货主是‘敏感人物’。”
辛格当时手上资金链已经绷紧了,那条八千吨的船还在斯科特群岛以南的海面上漂着,被拖回阿三之后拆解评估报告还没出来,按废钢价算已经亏了近三分之一。
他咬了咬牙,接下了这个单子。
那批货装船离港的第三天,安德森安排的一艘小快艇在阿拉伯海中部碰上了它,拍了照片,录了视频。
视频里头,那艘塔拉货运的散货船甲板上堆满了印着俄文标识的密封铁桶,里面装的是某种高浓度的化学前体,既可以做工业溶剂,也能做某些特殊用途。
安德森把照片和视频原封不动地寄给了阿三海关情报局、海事安全局和几家孟买主流报纸。
差使没办好,外加上已经惊动了主流报纸外加反对派,因此辛格背后的人并没有出面保他。
七十二小时之内,塔拉货运的账面上所有流动资金被法院冻结。
辛格本人的护照被扣,禁止出境。
墙倒众人推,他名下的另外两艘船在科钦和蒙德拉港分别被海事法院扣留,理由是“涉嫌运输违禁物品,且未如实申报航线”。
辛格想找他的主子,可一个办不成事的人,已经成了弃子,要不然之前怎么不捞他?
辛格也想通了这一点,他托人找关系,想花钱消灾。
但安德森提前一周就通过中间人把塔拉货运的大部分长期客户名单买到了手,挨个打电话过去,用非常客气的话说:
“诸位,贵公司与塔拉货运的合作记录,可能很快会被海关调阅。建议谨慎。”
那些客户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而去,退订的传真件堆满了辛格的办公室。
塔拉货运的破产公告在孟买高等法院正式备案的那个下午,安德森坐在海滨大道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叫了一杯滴滤咖啡。
回到酒店,他给赵振国发了一封密电,“结束了。他们比我想象的还不经打。”
收到密电,赵振国大笑三声,想起上辈子刷视频的时候,看见别人说“天凉了,某某该破产了...”当时只觉得真装逼,现在自己干了,才知道有多爽。
孟买那边的火已经灭了,但“鲸”号还在海上。
从阿三的圈套里挣脱之后,“鲸”号又重新规划了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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