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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走廊里,方见青迎面看到了周奕。「方队。」
方见青凑上来小声问道:「顾局找你什麽事儿啊?」
虽说方见青这人平时就比较势利,但这个节骨眼这麽关心自己,周奕不免警惕了起来。
不过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周奕故意压低声音说:「这案子好像在上报的时候,受到了一些阻力,顾局问了我一些关於我和梁支队以及秦老的事情。」
方见青一愣:「这时候问你这个————」
突然,他恍然大悟,四下环顾小声说道:「顾局是想你私底下把消息捅给省厅那边吧?」
周奕心说,方见青的政治觉悟还是可以的。
没错,刚才临走前顾国忠的意思,周奕听懂了。
这里面有两层意思。
第一,就是把信息传给梁卫,好让省厅主动来过问。
跟自己之前分析的一样,市里肯定想把案子压一压,尽可能不让事态扩张。
或者说不让控制事态的权力从武光手里转移。
所以一定会向顾国忠施压,让他尽快给个交代。
这种情况下,顾国忠没办法直接去找省厅汇报。
但如果省厅那边自己知道了呢?那就不怪他了。
至於是怎麽知道的,市领导还能去质问省厅不成?
这是其一,其二则是把信息传播出去,好给内鬼上点压力。
省厅介入之後,事态升级,一旦省厅来人了,那想再除掉杨鸿,就很难了。
现在是不怕内鬼不出手,就怕内鬼不露头。
抓不到内鬼,武光市局就可能人人是内鬼,哪怕省厅来接管了,除非是完全不用武光的人,否则内部情报就会一直有泄露的可能。
周奕警惕地点了点头,还叮嘱道:「方队这事儿您别跟别人说啊。」
方见青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方见青说,在周奕被顾局叫走的这段时间里,戴局和曹支队已经部署了搜捕任务,包括分局、县局,以及基层派出所和联防队的人力调配,现在已经全员动起来了。
本市的搜捕工作,由曹安民负责。
戴明华则负责联络外省市的公安机关,请求他们的协助,对省道国道等主要道路严防死守、设卡盘查。
这就跟刚才顾国忠和周奕聊的一样,全市的警力为了这个危险的丁莫有,倾巢而出了。
方见青马上也要走了,他是刚去了一趟法医室,因为从海里打捞出来的那个人头,云瑶还在做屍检,这案子现在算是落到他头上了,他还得分出精力来跟无头女屍案。
「不说了,我得去清源县了,跟以前那帮老兄弟们打个照面,然後配合他们对清源县县内进行搜捕。」方见青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周奕先回了趟支队办公室,除了沈家乐和侯堃,已经人去楼空了。
沈家乐说是曹支队让他们两个留下等周奕,因为顾局那边肯定有一些指示。
周奕先问了沈家乐,关於白琳的事,他有没有和什麽人提起过。
沈家乐立刻摇头,说自己没有和任何人提过案情,倒是方队问过他案子查得怎麽样了,但他摸不准什麽能说什麽不能说,索性就什麽都没说。
周奕很欣慰,拍了拍沈家乐的肩膀说:「这麽着,你现在先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去云法医那边,向她了解一下那颗人头的屍检情况,就说是我让你问的。」
「好。」
「第二,把锺队给我找出来。」钟鸣来去无踪,周奕还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
「锺队?」
「嗯,注意,别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找到他了,让他去宿舍等我,就说我有关於王强的情况。」
「王强?」沈家乐虽然惊讶,但已经习惯这种惊讶了,立刻转身离开。
沈家乐走後,周奕把侯堃带到了楼下的一处空地上,确保安全後,才把武光有内鬼、以及接下来内鬼可能会杀杨鸿灭口的事情说了出来。
侯堃直接惊呆了:「顾局也这麽认为的?」
「就是顾局告诉我的,但他没有头绪,不知道谁是内鬼。所以除了你和我是外来的之外,其他人都不能百分之百信任。」
这玩意儿就像是狼人杀,在没有抓到狼人之前,谁都有可能是狼人。
「那沈家乐————」
「哦,他没事儿,他还年轻,他来市局之前杜金山团夥就被打掉了。
侯堃点点头:「那就好。」
谁都不想自己身边人是内鬼,这感受太紮心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麽办?」侯堃问。
「不是我们,是你。」
「我?」
「嗯,顾局说我太惹眼了,没法儿引蛇出洞,所以这份重任就落在你身上了。」
侯堃点点头,顿感压力巨大。
周奕也看出他有压力了,便告诉他,顾局不会让他单打独斗的,让自己给他再找一个帮手。
只是这个帮手恐怕未必会配合他,这也算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了。
「你说的这个帮手,是谁啊?」
「锺队。」
「锺队?他们不是说他————」侯堃指了指太阳穴,没往下说。
「侯哥,放心吧,锺队是个好警察,他没疯。我一会儿先跟他沟通一下,如果没问题,我再找你商量具体计划。」
侯堃回答道:「行,听你安排。」
这时,周奕看见楼上一扇窗口沈家乐探出脑袋来,冲周奕挥了挥手里的一份资料,然後又摇了摇头。
在海警部门的帮助下,今天上午,一颗漂浮在海面上的人头终於被打捞了上来。
据说打捞的时候,人头已经混在了一堆海上垃圾里面,差点就错过了。
打捞船是连同这堆垃圾一起捞上来的,所以方见青赶过去的时候,才会让技术科和法医都去。
周奕没见到人头,只听说是高度腐烂了,头发也已经大片脱落了。
但是从剩余的头发长度来看,应该是个女性的头颅。
技术科把那堆一起捞上来的垃圾翻烂了,但没有发现什麽异常,只能判断为是人头在漂浮过程中遇到了海面垃圾,混进去的。
所以关键,就在法医屍检结果上了。
不过丁莫有一跑,方见青就分身乏术了。
但云瑶马不停蹄地对人头展开了屍检工作。
沈家乐根据周奕的要求,从云瑶那里带回了屍检的重要发现。
第一,死者为年轻女性,和无头女屍的年龄预估接近。
但由於人头的腐烂程度远高於无头女屍,无法从颈部创口完全确认是否为同一具屍体的头部。
通过对人头里的残留血液提取化验,确认其血型和无头女屍属相同血型,可要最终确认,也只能依赖於DNA检测。
第二,死者的死因系後脑遭遇尖锐物撞击,致使颅骨碎裂、颅脑严重损伤死亡的。
也就是说,是被人用尖锐硬物猛击後脑勺打死的。
第三,死者脑组织出现冰晶形成的空泡样改变。
另外检测出死者眼球玻璃体钾离子浓度含量异常。
云瑶说,这两项发现可以证明,人头曾被低温冷冻保存过,之後直接以冷冻状态被丢进了海里,因此人头的表面腐烂速度要高於常规情况。
第四,人头表面多处位置,发现了花纹状印痕,局部未腐烂皮肤形成了缺血性苍白区,边缘伴随轻微出血带,与海水浸泡导致的弥漫性肿胀有明显区别。
简单来说就是人头曾经被绳索用力捆绑过而留下的痕迹。
屍检的作用,就是帮助一线刑侦人员提供分析的线索。
虽然云瑶说无法确定人头是不是无头女屍的,得看DNA结果。
但只有周奕可以确定,绝对就是!
也就是说,死者被人重击後脑勺打死後,惨遭分屍,人头被冻了起来,之後又被凶手用绳索和重物捆绑後,沉入了海里。
但抛屍时人头处於未解冻的状态,是比较硬的。
沉海之後,快速解冻和加速腐烂导致原本捆紧的绳索松动,人头才从海底浮了上来,最後被人发现。
这让周奕突然猛地一激灵,想到了一个问题。
抛屍,肯定得晚上进行,否则就会产生目击者。
八月十号刊发的新闻,然後当天半夜就有渔民发现了人头,第二天早上报了警。
但人头捆绑重物沉海後再浮起来,是不是需要时间呢?
难道几个小时就浮出来了?
是凶手太紧张,捆得不结实?还是说————抛屍的时间,其实要比警方以为的更早呢?
想到这儿,周奕还是忍不住自己去找了云瑶。
不过沈家乐和侯堃也没闲着。
沈家乐继续找钟鸣,侯则去找姚主任,周奕让他想办法尽快联系到曲边市,请当地公安机关调查汪水生在山村老家的情况。
尤其是那个曾经去码头找过他的老家媳妇儿,以及确认她是否有个女儿。
这些信息就算联系上了,估计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有结果的,因为光查资料可能看不出来,得当地的民警实地走访调查才行。
很多地方所谓的结婚,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领证,而是民间习俗的办酒。
包括出生证明和上户口,偏远地区的认知也都是非常滞後的。
周奕找到云瑶,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怀疑,他想问的就是,这种情况下,如果人头是前天晚上扔进海里的,到今天打捞上来大概三十几个小时,是否会腐烂到现在这种程度。
因为按正常逻辑,死者的脑袋被砍下来後,应该就直接冷冻保存了,那脑袋就不会腐烂。
但云瑶给的反馈里说是腐烂程度远高於女屍。
云瑶听完他的疑问後,语气平静但肯定地回答:「可能性极低。」
她解释道:「屍体冷冻,会破坏细胞结构,海水又具有腐蚀性,这种情况下确实会加速屍体的腐烂。但腐烂是自然生物过程,除非用特殊化学品进行加速,否则冷冻加海水浸泡这种环境,并不可能造成大幅度的腐烂加速现象。从现在的腐烂程度判断,我可以肯定腐烂过程一定持续了四十八小时以上。」
周奕大喜过望,因为云瑶的这一专业判断,瞬间让嫌疑目标的锁定可以聚焦了。
新闻没发之前,凶手就抛屍人头了。
那还说个锤子啊,除了武光都市报的人,还能有谁!
如此看来,这个武光都市报和山海集团,恐怕还存在着更为深层的关联。
「哦对了,老师过几天应该会来武光。」云瑶突然说道。
「秦老?」周奕又惊又喜。
「嗯,这颗人头的腐烂程度已经影响到了死者容貌的分辨,恐怕没法儿让你们核查死者身份,所以需要用骨骼面貌复原法来复原死者的容貌。但是我对这项技术不是太有把握,就给秦老师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他说有时间,可以来亲自操刀。」
「太好了!」周奕心说,这就等於是给把消息捅到省厅多了个合适的理由。
「我一会儿给秦老打个电话,问问他哪天到。」
周奕话音刚落,沈家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说:「周老师,我找到锺队了,我让他去职工宿舍等你了。」
「好,走。云姐,我先过去了。」周奕跟着沈家乐急匆匆地往外走。
「哦,还有这个,曹支队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不熟悉武光的地理环境,让你不用参与搜捕,继续追查已有线索。」沈家乐说着把一份档案袋递了过来。
周奕边走边打开一看,居然是袁洪兵当年的自杀调查记录。
他今天把丁莫有的资料拿给曹安民的时候,确实提了一下自己「无意间发现」袁洪兵的女儿袁静几个月前也失踪了,而且袁静还在山海集团从事财务方面的工作。
当时曹安民挺惊讶的,但当时的重点在丁莫有身上,後来也没顾上这事儿。
现在看来,曹安民是希望自己继续追查杨鸿提供的这条线索。
丁莫有确实要抓,但抓丁莫有的本质是针对幕後的汪明义。
突然,周奕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周老师,怎麽了?」
周奕把最底下的档案袋又拿了上来,仔细看了看。
档案袋这东西,他可再熟悉不过了,每起案件的档案袋上面都会包含案件的基本信息。
其中会有立卷单位一栏,也就是哪个部门负责的这起案卷。
袁洪兵是自杀,案卷性质是治安类案卷,以「非正常死亡调查卷」归档,有保管期限。
刑事案件则没有保管期限,为永久保存。
可袁洪兵自杀案的立卷单位,居然是武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一起治安案件,为什麽是市局刑侦支队立案的?
他立刻翻阅案卷内容,在前期内容里发现了一个名字:钟鸣!
然後一直翻到最底下,发现结案签字那里的领导签名,已经变成了曹安民。
这什麽情况?
带着这个疑问,周奕直奔市局後面的职工宿舍而去。
可是他并没有看见钟鸣,正到处找的时候,身後突然一个警惕的声音问道:「你到底想干什麽?」
周奕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钟鸣居然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後,形同鬼魅。
「锺队,您还记得上次我在医院最後跟你说的话吗?」
钟鸣还是那副邋遢落魄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警惕、戒备和审视。
「你怎麽可能找得到王强,我找他六年了都找不到!」钟鸣的眼神里,有杀意。
周奕毫不畏惧他的眼神,回答道:「王强暗中一直和他的父母保持联络,只是他父母包庇了他。」
钟鸣眼神一震:「不可能,你怎麽知道的?」
「锺队,您别管我是怎麽知道的,我以我的人格保证,我所言非虚。但我保证,等眼前的大案结束後,我一定帮您把王强给弄回来,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可钟鸣却睚眦欲裂地说:「我要他死!」
周奕知道,这只是钟鸣的情感宣泄,所以他没说什麽。
「锺队,请您相信我!我也希望您的女儿在九泉之下能早日瞑目。
钟鸣的眼神,锐利如刀,摄人心魄。
这是周奕几乎不曾见过的压迫感。
怪不得他会得一个判官的名号,犯罪分子听到他的名号犹如谈虎色变。
就他这双极具威慑力的眼睛,确实如锺馗再世。
片刻之後,他开口道:「你想让我做什麽?」
周奕摇摇头:「不是我。锺队,是武光的公安部门需要您。」
钟鸣闻言,突然说了一句让周奕脊背发凉的话。
「你想抓这里的那只鬼吧!」
周奕震惊了两秒钟,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问道:「锺————锺队,您知道市局有内鬼?」
钟鸣神神叨叨地回答:「我一直在找这只鬼呢!」
周奕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姚主任带自己去食堂吃饭,碰到钟鸣,钟鸣如同精神病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事後姚主任说的是锺队受了刺激後脑子不太正常。
但如果按照他现在的意思再看他当时的行为,周奕瞬间有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如果钟鸣这麽做不是脑子不正常,而是借这种神经质的状态,在观察周围的人,并试图从中抓到那只「鬼」呢?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遭遇重大打击的老刑警的怪异行为。
虽然,常年的心理压力和自我折磨,确实让他的行为看起来很古怪。
可从他现在说的话来看,周奕没猜错,武光的活判官还没疯。
突然,钟鸣一伸手就把周奕手里的档案袋给抢了过去。
一边翻一边嘴里小声喋喋不休着什麽。
看来他这精神状态还是有些问题。
钟鸣的声音太小,周奕只能凑近了仔细听。
钟鸣翻来覆去,只说了一句话:我要是早点想到,你就不会死了。
早点想到什麽?
钟鸣和袁洪兵认识吗?
所以钟鸣知道袁洪兵是因为什麽才死的?
而且周奕不由自主地还想起了一件事。
袁洪兵是九二年七月自杀的。
袁洪兵死後,一起普通的自杀案却被钟鸣调到市局来调查。
结果两个月後,也就是九二年的九月,张勇和王强两个曾经被钟鸣亲手送进监狱的前科犯,出於报复,奸杀了钟鸣的大女儿锺倩。
钟鸣遭受巨大打击,审讯期间暴力逼供,致使嫌疑人张勇瞎了一只眼睛。
钟鸣被撤销支队长职务,从此一蹶不振。
周奕瞬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海水一样带着巨大的压强朝自己袭来。
让他遍体生寒。
如果袁洪兵的死,是汪明义指使的。
那锺倩被奸杀呢?
真的只是两个前科犯的报复吗?
他不敢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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