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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杨阁老还是要嘴硬一下:“不过老夫只给你一年时间。今年年底还是这副烂摊子,老夫就要出手了………不管你有没有录音。”“阁老现在出手也可以。”苏录却不吃他那套,淡淡道,“我现在是虱子多了咬,不差你一个。”“你说谁是虱子?”杨廷和变颜变色。
“谁冷不丁总想刺挠人一下谁就是。”苏录冷笑道。
“随你怎麽想,老夫坦荡荡。”杨廷和面色数变,最後哼了一声:
“我才不会像你那样不顾大局呢。”
“好,阁老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楷模。”苏录拱拱手,给他戴顶高帽道:“那咱就事儿上见?”“事儿上见。”杨廷和点点头。
“哎,事儿这不就来了马?”苏录立马道。
“年轻人也忒不讲究,哪有这麽猴急的?”杨廷和无语。
“不猴急能叫年轻人吗?”苏录吡牙一笑,幽幽问道:
“请问阁老,海运船队造袭一事,到底是何人指使?”
“老夫不………”杨廷和摇摇头,刚要推说不知。
“阁老,事儿上见可不能是空话啊。”苏录沉声道:
“这麽大的事儿,到现在也有一个月了,你老就是不知情,也该猜到是谁在捣鬼了吧?说不知道合适吗?”
“我没说不知道。”杨廷和便闷声道:“我是说不参与你们的争端。”
然後丢下一句:“趁早收手吧,你斗不过他们的。”
说罢拂袖而去。
“多谢。”苏录却在他背後拱手道谢。
杨阁老虽然什麽都没说,但已经透露了很多。
第一,他没参与。
第二,船队遭袭案确实有幕後黑手的存在,且实力强大。
第三,对方跟他有联系,应该已经表明态度,要跟自己过过招了。
杨阁老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可以了。
那就少驳他半个月票拟吧……
黄昏时分,殿试结束。
中式举子们交了卷,谢恩之後便列队出宫……他们考了一辈子试,终於考完了最後一场,肯定得大肆庆祝一番,好好享受享受。
苏录他们的工作,却才刚刚开始。
卷子收上来,先由受卷官清点数目。他们还会依惯例,按会试名次,把卷子排好顺序,以便老大人们心里有数。
然後才由弥封官糊了姓名,盖上弥封印,再按《千字文》编上“天、地、玄、黄’的字号。与此同时,皇帝在文华殿赐宴读卷官,十七位读卷大臣又美美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读卷官们这才移步文华殿东阁。
东阁里通明如昼,三百五十份殿试卷整齐摞放。
李东阳照例训话,还是三年前那套“时间紧,任务重。但还是要替皇上掌好眼,把每一份卷子评定优劣,排出先後……
苏录站在班末认真聆听训话,一旁的曹元却小声对他道:“卷子都大差不差,没时间细看,差不多就得了。”
另一边的礼部尚书费宏也点头道:“最好不要跟会试名次出入太大。”
“明白。”苏录转眼就想清楚此中原委,心说倒也合理。反正这读卷官当下来又没什麽营养,老前辈们犯不着打不到狐狸还惹一身骚。
五位大学士李东阳、杨廷和、梁储、刘忠、曹元在正中的长桌旁就坐。
执事官便依例奉上了会试前十名的卷子,请阁老们评判排名。
除非文章出现重大谬误,三鼎甲大概率便从中产生了,余下七份的名次,也不会跌出二甲前列。当然,其他读卷官还能从另外三百四十份散卷中,推荐几份上来,由阁老们斟酌选定十二份进呈御前。苏录自然没资格围坐主桌,他和其他十位读卷官一起,分坐在两侧的几案旁,负责批阅剩下的三百四十份卷子。
看完一份,他们便用朱笔在卷面上画“O」A×’四种符号……O是优秀,」是良好,△为普通,×是不合格。
圈越多,便意味着名次越靠前。殿试一般不会出现“X’,所以“A’越多,意味着名次越靠後。当然,在名次不做大变化的前提下,读卷官们打分都很宽松。每份卷子仅粗略浏览一遍,只要寻不出大错便画圈定论,甚少细究文章深意。
苏录头回担任读卷官,还不想太摸鱼。但他一份份看看下来,清一水四平八稳的台阁体文章,说的都是些“法祖爱民、修德勤政’的套话,挑不出大毛病,也没什麽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确实不值得细品。他是过来人,知道这很正常。殿试阅卷规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既然文章写再好也没多大收益,考生们自然求稳不求奇,不会写太出格的观点,免得被考官厌弃。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读卷官们哈欠连连,不断地点头拜佛。
李东阳见状,便搁下朱笔道:“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夥儿到内阁值房凑合一宿,明早接着阅卷。”“是。”一众读卷官起身应声,收拾家夥什儿准备去睡觉。
苏录把笔墨收拾好,便过去搀扶李东阳。
李东阳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对他笑道:“弘之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份卷子。”
说着将一篇策论递给他。
苏录接过来一看,只见这笔字虽然是统一的台阁体,但笔锋清利、线条秀逸,筋骨藏於圆润之下,自带藏不住的才子风流。
作为铁杆唐粉,苏录一下就认出这篇策论的作者。再看内容,更是与众不同一
“臣闻帝王之治天下,有经有权,有常有变。经者,万古不易之理也;权者,因时制宜之道也。文武者,治之具也;兵民者,国之本也。三代之合,合於时也;後世之分,分於势也。善治者,文武虽分,而各举其职;兵民虽异,而各安其业。则虽不袭三代之迹,而自得三代治安之效矣……
开篇便破了崇古老调,令人耳目一新,而且文章对仗工整、气势十足、才气横溢,绝对是高手高高手。苏录困意全无,挑了挑眉,接着往下看。
“三代之合,非以其德之独隆也,以其事之简也;後世之分,非以其德之遂衰也,以其事之繁也。事简则一人可兼数职,事繁则一职须数人而治。此非世道之升降,实时势之繁简使然也。’
他看得点头不已,论证也很紮实,结构非常漂亮。
再看後面,论到本朝制度,更是挥洒自如:
“我朝卫所之制,太祖所定,本自尽善。今日之弊,乃承平日久,制度废弛。军官占田,军户失业,壮者为佃,弱者逃亡,衣食不给,何暇操练?军心涣散,何以为战?此皆人之过,非法之弊也。’最後回答皇帝最关切的问题,怎样才能修明政治,文治与武功并举,让天下兵民相卫相养,保障国家久安长治?
这篇文章的答案是“为政之要,在各专其职,唯有各专其职,方能各尽其责。’
“且今日之制,太祖所定,列圣所守,本自周详。诚能修举废坠,选贤任能,使文者尽其才,武者尽其力,则太平之业可期也……
明显结尾收了一下,没敢放开了讲。但在老大人们眼里,这肯定不是缺点,而是知轻重。
不知轻重的晚辈,才华再高也得不到青睐。
看完之後,苏录愈发确定作者是谁,当然他不会乱讲。
“如何?”梁储从旁笑问道。
“好文章。”苏录由衷道:“不泥古,不务虚。不光提出因时制宜,各尽其职,还提出要“各专其职’,难能可贵。”
“就知道你会喜欢。”梁储笑道。
李东阳不置可否地笑笑,又拿起另一份卷子,递给他:“你再看看这份。”
苏录接过来一看,果然又是一篇绝好文字。
“臣闻帝王之御天下,有出治之全德,有保治之全功。文武并用,出治之全德也;兵农相资,保治之全功也。於并用而见其同方,则天下之政出於一,而德为全德。如日月之在天,凡所以照临者,胥天之德也……
两篇策论各擅胜场,这篇贵在行文典重雅正,处处引经据典,从《尚书》的“乃武乃文’讲到《周易》的“师出以律’,从三代之治讲到汉唐宋得失,最後落在“文武同方、兵农相资’的三代古道。整篇文章结构严谨,气势恢宏,连用词都精准得像是从《文献通考》里摘出来的。
这笔墨功夫,这份学问底子,绝对远超绝大多数同科举子。
只是………
苏录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好是好,就是太正’了。
通篇讲的都是祖宗之法、三代之治。崇古是崇古了,可眼下的问题怎麽解决?策论所问的漕运、卫所、流民、叛乱……这些实际的难题,难道靠“法祖’二字就能解决?
虽然说殿试选状元,要的就是这份“正’。越是四平八稳、越符合儒家正统叙事,越容易被点中……这份卷子,状元的气象已经出来了。
但在苏录心里,状元不应该仅止於此。
状元可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多多少少得说出点干货、想出点办法来,不说振聋发聩,也得让人眼前一亮吧?
看完之後,他将卷子双手奉还,众位大学士齐齐望着他,都等待他的点评,杨廷和还有点掩饰不住的紧张。
苏录心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便从容道:“这笔墨学问,是天下第一等的。”
梁储便问道:“那你觉得这两份卷子孰优孰劣?”
苏录笑答道:“两篇都是大手笔,在伯仲之间。我要是能做主,就点个双状元。”
“滑头。”众位阁老一起笑道。
“学生实在难以割舍。反正我又做不了主,诸位阁老就别考校学生了。”苏录两手一摊,坚决不发表结论。
发表了就把杨廷和得罪死了……
好在众位阁老也没有再为难他,放他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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