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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船厂,深夜。工棚里油灯昏黄,鲁通蹲在镇海号的船尾,手里攥着一块破布,一下一下地往螺旋桨的轴承上抹。
桐油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陈小六蹲在旁边,手里捧着那罐油脂,时不时往轴承里滴两滴,嘴里喃喃的开口说道:
“鲁师傅,这轴承能撑多久?”
“五百里。”
鲁通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道,“陈老头的东西,错不了。”
陈小六没再说话,低头看着那罐油脂。
他爹留下的东西不多,这几罐油脂是其中最不起眼的。
鲁通说这东西比银子还金贵。
对此陈小六倒没有不信,只是有点怀疑罢了。
黄铁匠从底舱爬出来,满脸煤灰,手里拎着一把扳手,冲鲁通开口说道:
“锅炉的密封圈又换了一遍,这回应该不漏气了。”
鲁通点点头,低着头也没说话,继续抹桐油。
工棚外,海风呼呼地吹,偶尔夹杂着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鲁师傅!”
一个年轻工匠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圣旨到了!戚将军让您赶紧去码头!”
鲁通连忙放下手中的破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冲黄铁匠道:
“走。”
......
码头。
戚继光站在火把下,脸色凝重的捧着手里的圣旨。
看见鲁通过来,他把圣旨递过去。
“陛下让我们北上,立刻。”
鲁通接过圣旨,就着火把的光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镇海号还没试完——”
“试不完了。”
戚继光打断鲁通的话,开口说道,“何崇劫了漕运,二十条船堵在长江口。陛下说了,等不了。”
鲁通沉默了一会儿,把圣旨还给戚继光,开口说道。
“给我两天。”
“一天。”
戚继光伸出食指,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明天天亮,必须出发。”
鲁通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头,犹豫的说道:
“行。”
他转身朝工棚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戚继光,开口道:“戚将军,炮弹备够了吗?”
“三百发。”
“不够。”
鲁通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再多备两百发。”
戚继光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的回道:“用得着这么多?”
鲁通没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
工棚里,陈小六还在给轴承滴油。
看见鲁通回来,他抬起头看向陈小六,说道:“鲁师傅,怎么了?”
“明天北上。”
鲁通蹲下来继续抹桐油,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说道,“何崇的人堵了长江口,陛下的漕运被劫了。”
闻言,陈小六手一抖,油脂滴在了船舷上。
“打仗?”
“对。”
鲁通语气平淡的继续说道,“怕不怕?”
陈小六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不怕。”
“骗人。”
鲁通笑着冲陈小六说道,“我十六岁上船,第一次出海我就吐了三天三夜,看见浪就想哭。”
陈小六没说话,低头擦掉船舷上的油脂。
“但吐着吐着就不吐了。”
鲁通站起来,把破布扔进桶里,叹了口气,说道:“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面拿出一把短刀。
刀刃磨得锃亮。
“拿着。”
鲁通把短刀递给陈小六。
陈小六接过刀,抽出半截,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
“当年陛下在太原赏的。”
鲁通转过身,背对着陈小六,声音却缓缓的飘了过来:“跟了我三十五年,没用过一回。”
陈小六握着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愿你也用不上。”
鲁通冲着陈小六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句后,就开始收拾工具,一样一样地往木箱里装。
陈小六把刀别在腰带上,继续给轴承滴油。
......
通州,驿馆。
一个驿卒浑身湿透的从马背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还没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八百里加急!让开!都让开!”
驿卒手里的火漆封筒被汗水浸得发软。
驿丞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封筒上的朱笔字样,脸色大变。
“哪儿来的?”
“长江口!宋彪的船队又动了!”
驿卒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
驿丞不敢耽搁,接过封筒,转身就跑向马厩。
驿卒一把抓住他的裤腿,惨声开口道:“大人,换匹马!我那匹跑不动了!”
“知道了!”
驿丞解开缰绳后直接翻身上吗,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犹如一道利箭一般直接冲出了驿馆。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
通州城的大街上,行人纷纷闪避。
原本还有人想要骂两句,但看见驿丞手里那面旗子马上闭嘴不说话了。
八百里加急,挡路者死!
驿丞出咬着牙一路狂奔,马背上的人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但他不敢停。
封筒上的朱笔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宋彪二十条船,二次堵江。”
这九个字,当真是能杀人的字。
......
京城,乾清宫。
江澈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捷报。
井陉矿的日产量突破二十万斤,甚至比预期的还多了五万斤。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陛下。”
常安快步走进来,低声恭敬的冲江澈说道,“通州八百里加急。”
江澈抬起头,接过封筒直接撕开,只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一张脸就彻底黑了下来。
直接将封筒扔在桌子上,一脸铁青的开口说道:“宋彪又动了,二十条船,二次堵江。”
殿下站着的郑文渊,闻言顿时脸色大变,连忙开口说道:
“陛下,漕运刚恢复没两天......”
“朕知道。”
江澈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喃喃的说道:“何崇这是要逼朕跟他谈。”
“陛下,不能谈!”
郑文渊一听这个,整个人顿时急了,忙不低的开口说道,“一谈,他就会得寸进尺......”
“朕说了要谈吗?”
江澈打断郑文渊的话,转过头来看着郑文渊,一字一顿的开口道。
郑文渊看见江澈的脸色后,吓得顿时不敢再说了。
江澈走回御案前,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到。
“八百里加急,发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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