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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六抬起头,脸色发白的道:“怎么了?”
“没事。”
鲁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道:“第一次见死人?”
陈小六点了点头,低着头依旧沉默不语。
“习惯就好了。”
鲁通拍了拍他的肩膀,良久没有说话,站起来就直接走了。
陈小六低下头,盯着怀里的油脂罐,罐子上沾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陈小六!”
黄铁匠从底舱爬出来,满脸煤灰的冲陈小六说道,“帮我把那箱炮弹搬上来!”
陈小六放下油脂罐,一脸木然的走向船舱。
底舱里,炮弹箱堆了满满一舱。
这些炮弹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发酸。
搬上去的时候,他看见鲁通正蹲在船舷边用桐油抹布擦炮管。
桐油抹上去冒出一股白烟。
陈小六冲鲁通说道:
“鲁师傅,咱们还追吗?”
“不追了。”
鲁通头也不抬的说道,“宋彪跑了,追不上。”
“那咱们去哪儿?”
“回京。”
鲁通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桶里,拍了拍手后说道:“陛下还在等消息。”
......
镇海号调转船头朝北驶去。
陈小六站在船尾,看着江面上越来越远的碎木板和尸体,心里头突然很不是滋味。
脑海中,冒出鲁通说的那句话。
“打仗就会死人,这是躲不掉的。”
也许鲁师傅说得对。
有些事,不对也得做。
但他还是觉得,杀人不应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
京城,乾清宫。
江澈站在海防图前,手里拿着捷报正在看。
“宋彪跑了,十八条船逃了。”
随后,江澈把捷报扔在御案上,冲着下面的郑文渊说道:“何崇呢?抓到了吗?”
郑文渊低着头说道:“何崇跑了,三天前就跑了,带着家眷,往南边去了。”
“往南?”
江澈转过身,挑了挑眉开口说道,“去泉州?”
“应该是。”
郑文渊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何崇在泉州有产业,永昌商号的总号就在泉州。”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开口道:“好啊,朕正愁找不到理由去泉州。”
郑文渊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传旨,朕要南巡。”
江澈走回御案前,坐在龙椅上,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去泉州,看看鲁通的船,也看看何崇到底能跑到哪儿去。”
“陛下,不可啊!”
郑文渊急了,连忙开口说道,“京城不可一日无君......”
“有你在,朕放心。”
江澈直接挥手打断郑文渊的话,拿起朱笔开始写旨。
郑文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
一周后,泉州港。
戚继光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份邸报。
邸报上说,宋彪的船队被镇海号击溃,宋彪本人逃往海上,下落不明。
“戚将军!”
一个亲兵跑过来有些慌张的道,“陛下的船到了!”
戚继光抬头看去,港口方向,一条大船缓缓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长衫,负手而立。
正是江澈。
船靠岸的时候,戚继光单膝跪地,恭敬的开口说道:“臣戚继光,参见陛下!”
“起来。”
江澈跳下船,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鲁通呢?”
“在船厂,修镇海号。”
“走,去看看。”
江澈大步朝船厂走去。
船厂里,鲁通正蹲在镇海号的船尾给轴承抹桐油。
“鲁通。”
江澈走过来冲鲁通开口说道。
鲁通抬起头,看见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道:“陛下...”
“别跪了。”
江澈摆摆手,蹲下来,看着那个轴承,开口询问道:“这东西,能用多久?”
“五百里。”
鲁通连忙开口说道,“陈老头的东西,错不了。”
江澈点了点头,站起来看着整条镇海号,内心中颇为感慨的说道:
“这船,打宋彪够用了。但打弗朗机人,还不够。”
“臣知道。”
鲁通继续说道:“所以臣在造新的。”
“带朕去看看。”
江澈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鲁通领着江澈走进工棚。
工棚里,一艘新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粗略看过去的话,比镇海号大了三倍不止。
“这是铁甲舰?”
“对。”
鲁通指着龙骨说道,“木壳,外包铁甲。炮窗三层,能装六十门炮。”
江澈走到龙骨前,伸手摸了摸。
木头还是湿的,刚砍下来没多久。
“多久能造好?”
“一年。”
鲁通开口道,“如果银子够的话。”
江澈转头看向戚继光,笑着问道:“银子够吗?”
戚继光苦笑着回道:“不够。”
“差多少?”
“至少五万两。”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的开口说道。
“朕可以想办法给你弄到这笔钱,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说。”
“一年之内,朕要看见这船下水。”
鲁通盯着江澈看了半天,最后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道:
“行。”
江澈笑了,转身走出工棚。
外面,阳光正好,海风咸腥。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大海,喃喃自语:
“大航海时代,该来了。”
...
江澈离开船厂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码头上,戚继光跟着走了几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江澈头也不回。
戚继光咬了咬牙:“陛下,那五万两...”
“不急。”
江澈摆摆手,上了等候多时的马车。
戚继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脸上的愁容比天上的乌云还厚。
“戚将军,陛下怎么说?”鲁通从后面追上来。
“说不急。”
戚继光苦笑,“可咱们的龙骨已经铺了,工匠的工钱日日要发,铁料、木料、铜料,哪样不要银子?”
鲁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要不,我带着镇海号出去跑一趟?”
“跑什么?”
“跑海商。”鲁通指了指外海的方向,“南洋那边,一船瓷器运过去,换回来的香料能值三倍。跑一趟,少说也能赚个万把两。”
戚继光摇摇头:“那是商人的事,朝廷的水师不能干这个。”
“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
戚继光转身往行馆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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