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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在定国公府侧门猛地刹住。王明远不等马车停稳,便掀帘跃下,脚步带着罕见的凌乱。
门房显然是得了严令,一见是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敞开大门。
一名管事早已候在门内,面色凝重如水,迎上来低声道:“王大人,老公爷在后院书房,请您直接过去。”
王明远点点头,喉咙发紧,跟着管事穿过重重院落。
夜已深,国公府内异常安静,唯有廊下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王明远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
定国公程镇疆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未披大氅,花白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那背影依旧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乏与……悲怆。
“国公爷。”王明远开口,声音干涩。
窗前的身影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烛光跳跃,映亮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曾经叱咤疆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光沉沉地落在王明远脸上,像有千钧重量。
“信,看了?”程镇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看了。”王明远喉结滚动,觉得那薄薄的信纸此刻重逾千斤,压得他心口闷痛。
“彩凤那孩子……”程镇疆缓缓走回案后坐下,动作有些迟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光滑的扶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风雪边关。
“是个有勇有谋的。当年她一个女子,毅然奔赴边关,老夫便知她非池中之物。
这几年来,二牛能在前方冲锋陷阵,背后少不得她运筹帷幄、拾遗补缺。
此番骤遭大变,她能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求援嘉峪关,更敢孤身深入暗河险地……
这份胆魄、这份情义、这份担当,不下男儿,更胜许多须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感慨,与深沉的痛惜:“她与二牛,是真正的患难夫妻,并肩作战。如今二牛下落不明,最痛最急的,是她。
可她硬是扛住了,没乱,还想着稳住大局,想着如何告知家中,想着……身后事。”
老人抬起头,看向王明远,那目光锐利如昔,却深藏着一抹无力回天的苍凉:“老夫叫她一声‘孩子’,是真心视她如女。
如今,我的儿子生死未卜,我的‘女儿’在冰天雪地里拼命,而我这个当爹的,却坐在这京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愧疚与焦灼,弥漫在空气中。
王明远心头堵得难受,低声道:“二嫂坚韧,必不会放弃。嘉峪关徐老将军既已援手,搜寻仍在继续,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程镇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愤。
“黑山口那地方,老夫年轻时去过。悬崖,暗河,天寒地冻……跳下去,九死一生。
敌人也在搜……搜不到,或许反而是好消息,说明人可能还活着,藏在某个角落。
可这心里……这心里他娘的跟油煎一样!”
他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发出闷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强行将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暴怒与痛楚压下去,声音变得更加嘶哑低沉:
“这不是第一次了……明远。几年前,老夫和二牛例行巡边遇伏,回京路上连环截杀,那是冲着老夫,也冲着二牛这棵好苗子来的。
老夫以铁腕清洗,以为能震慑宵小。没想到,安生了没几年,又来!而且这次,更狠,更准!”
他抬起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王明远:“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二牛的行军路线,能在黑山口提前设下那样周密的埋伏,这内鬼,就在镇远关中军高层!就在二牛身边!甚至可能是他信任倚重之人!这让老夫……如何能安坐?”
“可老夫这次虽上了书,但也知道,老夫回不去了。”程镇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透彻。
“自先帝时,程家执掌西北兵权过久,便已遭忌惮。老夫自请回京荣养,交出帅印,便是想求个安稳,给儿孙留条后路,也让朝廷放心。
老夫这一把老骨头,离了边关,便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让鞑-子闻风丧胆的程镇疆了。
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朝局甫定,无论出于安稳考虑,还是制衡之道,陛下和朝中诸公,都不会允老夫再执掌边军,重返西北。”
他缓缓摇头,那挺直的脊背似乎也佝偻了一分:“老夫若强行请-命,只会让陛下为难,让朝野非议,让局势更加复杂,甚至可能打乱陛下的布局,予敌可乘之机。这些,老夫都明白。”
“可是明白归明白……”老人猛地抬眼,那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混杂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一个父亲最深沉的痛苦。
“难道就让老夫在这里干等着?等着可能传来的最后噩耗?等着看我的儿子尸骨无存?等着看我的‘女儿’独自在边关苦撑,甚至可能也遭遇不测?老夫做不到!”
他撑着扶手,似乎想站起来,却又重重坐回去,仿佛用尽了力气,只剩下苍凉的低语:“老夫这把年纪,位极人臣,荣华富贵早已看淡。
如今所求,不过是一家平安,儿孙无恙。可就连这点念想……也有人要夺走。
老夫恨啊……恨不能插翅飞回西北,亲手把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千刀万剐!
恨不能……替二牛受了那份罪。”
这番话,不再有对朝堂的激烈猜疑与指控,只剩下一个老人最真实、最无助的悲愤与舐犊之情。
那“豁出命去”的感觉,并非针对朝廷,而是源于一个父亲在绝境中不顾一切的冲动。
王明远听得心中酸楚难当,他上前一步,在程镇疆面前站定,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国公爷,”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因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您去不了,但我要去,也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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