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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清晏巷的王宅正堂。
王明远放下筷子,声音尽量平稳:“爹,娘,大哥,我明日一早就得出趟远门,公干。”
桌上说笑的声音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向他。
“衙门里有些急务,”王明远道,“是关于新式火器的。需要出趟远差,实地去试验。上头……催得急。明天一早,就得动身。”
“明天一早?”赵氏愣了一下,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这么急?这……这眼看就要过年了啊。去哪儿啊?去多久?要带些什么?娘给你收拾!”
“娘,不用收拾太多。”王明远连忙道。
“是公差,一切都有安排。地方……暂时不便说,是机密,时间也说不准。”
“机密啊……”赵氏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担忧,但很快又强打精神。
“也是,我儿现在是大官了,办的都是国家大事。那……那路上小心,天冷,多穿点。银子带够了吗?娘那儿还有……”
“娘,都安排了,您放心。”王明远心里发酸,脸上却挤出笑。
王金宝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危险不?”
王明远心头一跳,看向父亲。
王金宝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往常的憨厚慈和,很深,像是要看到他心底去。
“爹,就是去做试验,验证新武器。有兵士护卫,不危险。”王明远稳住声音回答。
王金宝盯着他又看了几息,才慢慢“嗯”了一声,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再问。
但那一眼,王明远知道,爹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爹话不多,心里却比谁都亮堂。他不问,是知道自己不说,必有不能说的理由。
王大牛皱了皱眉:“三郎,要去那么久,地方又偏的话……要不,大哥陪你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也能帮你搭把手。”
“大哥,”王明远心里一暖,摇头笑道,“真不用。我这是公差,有同僚,有护卫。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王大牛看了看爹娘,又看看三郎坚决的神色,叹了口气:“那……你自己万事当心。有事,记得捎信回来。”
“哎,记下了。”
王明远重新拿起筷子,看着桌上其乐融融的家人。
爹沉默地喝着汤,娘不住地给他夹菜,小声念叨着出门要注意这个那个。
大哥大嫂说着家里的琐事,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祥和。
如今边关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京城还是一片太平景象。
家人也完全不知,千里之外的风雪崖下,他们至亲的骨肉正生死未卜。
他必须去。必须把二哥带回来。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
从正堂出来,王明远在廊下撞见了抱着琴的李昭。
李昭凑过来低声道:“明远兄,这就要走?这么急?我那几首新曲还没给你弹全呢。”
王明远拍拍他肩膀:“回来再听。李昭兄,正好有件事要拜托你。”
他转身从书房里抱出一摞厚厚的书册,递给李昭:“这些是我近日整理的一些新学纲要,我离京这些日子,劳烦你代我转交给老师。
就说……学生有负所托,需离京一段时日,这些稿子请老师先看着,若有疑问,可暂记下,待我回来再一同商讨。”
李昭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册,神色郑重起来:“明远兄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老太傅。你……在外一切小心。我还等着你回来,做我新曲的第一个听众呢。”
“一定。”王明远笑了笑。
……
夜色渐深。
王明远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换了身常服,带着石柱,悄悄出了门,马车直奔常府。
常府的门房见是他,连忙行礼引路。这个时辰,常善德果然还在书房。
书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常善德伏案的身影。
王明远让石柱在院外等候,自己轻轻叩门。
“进。”里面传来常善德有些疲惫的声音。
王明远推门进去,又反手将门掩上。
书房里堆满了图纸和稿纸,常善德正对着一份火炮结构图皱眉思索,见是他,有些意外:“明远兄?这么晚了,可是西山试验场又有什么……”
“常兄,”王明远打断他,走到书案前,看着常善德眼下的青黑,声音低沉下去,“我深夜来访,是有要事。我们……明日便要动身,前往西北边关。”
常善德手里的笔顿住了,抬头看他,眼神从疑惑慢慢转为凝重:“西北?这么急?是……因为新火器实战检验的事?陛下有旨了?”
“是,也不全是。”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决定对这位可以托付后背的同僚兼挚友坦白一部分。
“陛下已下旨,命我与你,押运部分新式火器及工匠,赴西北镇远关,进行实战环境下的检验与改进。这是明面上的差事。”
他顿了顿,看着常善德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艰难和歉疚:
“但私下里……我二哥,镇远关守将王明志,数日前巡边时遭遇鞑靼精锐伏击,坠崖……下落不明。
边关恐有内奸,局势复杂。我此去,亦为寻兄,并暗中协查。”
“常兄……这次,怕是真的要拖累你了。西北苦寒,且危机四伏……”
常善德脸上表情瞬间严肃,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王明远面前。
没有问“坠崖下落不明”的具体细节,也没有惊讶于“内奸”的骇人,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用力按在王明远的肩膀上。
“说这些作甚。火器研制,本就是为了用于疆场,保家卫国。图纸和数据再好,不经实战,终是纸上谈兵。
西北,正是它们最好的试炼场。我早就想看看,咱们弄出来的那些东西,在真正的战场上,到底能有多大威力。”
“而且王将军骁勇善战,保境安民,是我常善德敬佩的真英雄。更何况,他是你的兄长。
此行艰险,我虽不擅兵事,但研制火器、改良工艺,或许在边关能用得上。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西城门外,火把通明。一支约千人的队伍已集结完毕,人马肃静,甲胄齐全。
队伍中除了禁军,还有数十辆遮盖严实的大车,里面装着拆解的新式火炮、火药、以及一应工具材料。
王明远和常善德赶到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然等在最前方。
听到马蹄声,那人转过头——正是卢阿宝。
他朝王明远略一颔首。没有寒暄,也无须多言。
王明远朝他点了点头,一切便已明了。
卢阿宝拨转马头,低沉的声音在凌晨的寒气里格外清晰:“人齐了。”
王明远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晨曦中巍峨的京城轮廓,望了一眼清晏巷的方向。
随即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猛地一抖缰绳。
“出发!”
马蹄踏碎晨霜,车轮碾过冻土。
这支沉默而精干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西北方向,迎着将亮未亮的天光,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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