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里。

    唐玉瑶猛地睁开眼。

    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被人拽了上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眼前一时间还有些发黑，耳边也像是残留着梦境破碎时那一声很轻的啵。

    屋子里很安静。

    外面的天还是黑着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极淡的夜色，屋内没有人说话，只有挂在墙上的时钟还在一下一下走动。

    咔哒。

    咔哒。

    咔哒。

    声音很轻，却在刚醒来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有人把整个房间都按住了，只留下时间还在继续往前走。

    唐玉瑶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攥着被子，眼神还有些茫然。

    她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幼儿园。

    有泡泡糖。

    有福利院。

    有两个叶诚。

    还有小叶一次又一次出现，又一次又一次消失。

    滴答。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唐玉瑶低头看了一眼。

    她下意识以为是汗，抬手擦了一下，指尖却摸到一片湿意。

    不是汗。

    是眼泪。

    唐玉瑶愣住。

    下一秒，梦境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幼儿园里那个吹泡泡的小叶，福利院后院里蹲在树下的小号叶诚，唐家大院里妈妈和哥哥偷听墙角，饭桌上那句同学关系，还有最后小叶在她眼前一点点消失。

    所有画面混在一起，现实和梦境交替着往她脑子里挤。

    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唐家大院里，还是已经回到了现实。

    分不清刚才那个抱住小叶的人是梦里的自己，还是现实里的自己。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还记得。

    她还记得叶诚。

    还记得小叶。

    唐玉瑶低声呢喃：“小叶……”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她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

    她急忙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好好穿，便跌跌撞撞跑向门口。

    门被她推开。

    走廊里一片安静。

    唐玉瑶一路跑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就开始敲门。

    “妈！”

    “老妈，开门！”

    屋里很快传来一点动静。

    唐母明显是被半夜吵醒的，披着衣服打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眼睛也没完全睁开。

    “大丫头咋了？”

    她看着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的女儿，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怎么了，大半夜的，做噩梦了？”

    唐玉瑶抓住她的手，声音发紧：“妈，你还记得叶诚吗？”

    唐母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以为女儿是梦魇了，结果一开口就是叶诚。

    大半夜四五点，被闺女敲门问记不记得叶诚，这场面多少有点诡异。

    不过叶诚她当然记得。

    自家大丫头喜欢的人，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只是唐玉瑶现在脸色太白，眼神也太不对，唐母一时间反而不敢直接接话。

    她迟疑了一下，小心问道：“额……我是应该记得，还是不应该记得呢？”

    唐玉瑶脸色瞬间更白了。

    唐母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改口：“记得记得，妈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唐玉瑶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手指却还是抓得很紧。

    “那你记不记得，他以前和我一起在幼儿园读书？”

    唐母：“？？？”

    谁？

    她刚刚放下去的心，又缓缓提了起来。

    幼儿园？

    叶诚？

    一起读书？

    她看着唐玉瑶，脸上的表情开始一点点变得小心。

    唐玉瑶没有察觉到唐母的异常。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梦境里的记忆。

    因为梦里就是这样。

    小叶消失以后，周围所有人都会忘记他。

    妈妈会忘。

    哥哥会忘。

    老师和同学也会忘。

    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小叶存在过。

    现在也是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更奇怪，妈妈记得现实里的叶诚，却不记得幼儿园里的小叶。

    唐玉瑶急得眼眶又红了：“妈，你不记得了吗，我以前和叶诚是同学，他那时候就叫小叶，我们一起在幼儿园里玩过泡泡糖，他后来突然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记得他。”

    唐母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

    这病情怎么还加重了？

    以前玉瑶说小叶是真的，他们一度以为是小姑娘小时候受了什么刺激，幻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小朋友。

    后来叶诚出现，虽然事情还是很离谱，但至少证明叶诚这个人是真的。

    结果现在大半夜的，她们家大丫头又说她和叶诚以前是幼儿园同学，还说所有人都忘了。

    唐母头皮有点麻。

    她不敢说不记得。

    也不敢说记得。

    因为说不记得，玉瑶现在这个状态看起来像是马上要碎了。

    可要是说记得，那不就是跟着她一起承认这个离谱记忆了吗？

    唐母只能先扶住她：“玉瑶，你先别急，先进来坐下慢慢说。”

    唐玉瑶却摇头，声音越来越急：“不是梦，妈，不是我做梦，我真的记得，小叶以前出现过，他消失了很多次，每一次你们都会忘。”

    唐母心疼得不行，又急得不行。

    她想喊自家老头子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又怕动静太大刺激到唐玉瑶，只能先把声音放得更软。

    “妈知道，妈先听你说，你别怕。”

    唐玉瑶眼泪又掉下来。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一句“妈先听你说”。

    梦里也是这样。

    每一次她拼命解释小叶是真的，家里人都是这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像是在安慰她。

    也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又病了。

    唐玉瑶喃喃道：“你还是不记得。”

    唐母心口一酸：“闺女……”

    “你们又忘了。”

    唐玉瑶抬手擦眼泪，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笃定，“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小叶就行。”

    唐母彻底慌了。

    她终于忍不住提高一点声音：“老头子！”

    隔壁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唐老爷子明显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冲出来的时候，眼中带着疑惑……

    “怎么了？”

    唐母回头看他，眼神里写满求救。

    老头子，救命啊！

    唐老爷子：“……”

    咋了则是？

    唐老爷子疑惑，很快听见一旁唐玉瑶开口道：“爸，你还记得小叶吗？就是叶诚，你还记得吗？”

    “小叶？我肯定记得啊，咋了？”

    唐老爷子面色怪异，感觉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的。

    “那你还记得小叶和我读一个幼儿园的事情吗？”唐玉瑶开口问道，语气充满希望。

    唐老爷子：“？？？”

    你要不听听你再说什么？

    见状，唐玉瑶脸色又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这个。

    他们记得现实里的叶诚。

    但他们不记得梦里的小叶。

    不记得幼儿园。

    不记得福利院。

    不记得小叶一次次消失又回来。

    唐老爷子看着她表情不对，立刻闭嘴，转头用眼神问唐母。

    什么情况？

    唐母回给他一个更复杂的眼神。

    好像病情又复杂了。

    与此同时，唐玉瑶房间里。

    冰雪老人、白发老头、杜婉仪和大黄的阴魂还站在那里，略显沉默地看着外面走廊上的一幕。

    大黄狗脸清澈。

    杜婉仪难得没继续尖叫。

    白发老头看着唐玉瑶那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样子，表情越来越僵。

    冰雪老人也沉默了很久。

    唐玉瑶醒了。

    梦也结束了。

    可她没有把梦当成梦。

    她把梦里那些一次次失去叶诚、一次次被周围人遗忘叶诚的经历，全部带回了现实。

    现在现实里的人明明记得叶诚，她却只会觉得，他们忘掉了更早以前那个“小叶”。

    白发老头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坏了。”

    冰雪老人没有反驳。

    杜婉仪看着外面，嘴角也慢慢抽了一下。

    几个阴魂心里几乎齐刷刷冒出同一个念头。

    坏了。

    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了！

    成坐忘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