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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8章,滴水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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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对视一眼。

    孙伯庸一只手撑着车厢木壁,另一只手按在膝上,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悠悠叹了一口气。

    “老夫自诩阅人无数,可这位护国公……”

    他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

    “今日,属实是有些看不懂了。”

    周行简苦笑一声。

    “孙大人,若是连您都看不懂,那下官就更不敢装懂了。”

    若说林川无欲无求,那就更是鬼话。

    这世上,谁没所图?

    只是他们看不透,林川图的到底是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两人各自心里翻腾着,都不再说话。

    车队继续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热汤!两文一碗!”

    “炊饼!刚出锅的炊饼!”

    “谁家缺短工?会推车,会挖沟,会扛木料!一天两顿,工分另算!”

    “木牌别丢!丢了不给补工分啊!”

    孙伯庸和周行简皆是一愣,两人几乎同时掀开车帘。

    车队已经到了长安城外。

    可城门口的景象,和他们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等候进城的人很多,可秩序井然,没有成群的饿民和乞丐扑上来讨饭,也没有兵卒横着长矛驱赶路人,更没有灾后大城常见的那种死气沉沉。

    人很多,车马也很多。

    挑担的、推车的、背包袱的、牵着孩子的,全都挤在城门外。

    可乱中却是有序的。

    城门前用木栏隔出了几条道,一条走车马,一条走行人,一条专给运粮车和官府工车通行。几个战兵站在木栏边,没人敢随便冲撞。

    官道旁还辟出一片空地,搭着一排棚子。

    棚下摆着木桌、陶碗、竹筐,有卖热汤炊饼的,也有给路人饮水歇脚的。棚子角落里甚至还放着几只大木桶,旁边竖着小牌——

    饮水免费,碗须归还。

    周行简看得眼皮直跳。

    灾后大城,粮价最乱,人心最乱。

    照常理,城门口这种地方最容易滋生勒索、抢夺、哄抬物价。可眼下,这些小摊竟敢明码标价。

    热汤两文。

    炊饼三文。

    孙伯庸的目光,则是落在城门前的一排木牌上。

    一块写着:入城验牌。

    一块写着:车马靠右。

    一块写着:粪污不得倾入水沟,违者罚工一日。

    还有一块格外醒目,上头几个黑字写得又大又直——

    官差扰民,投箱告发。

    木牌下面,真放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

    箱口细长,刚好能塞进纸条。

    旁边还站着两名披甲战兵,像是专门看守这只告发箱的。

    周行简也看到了那只木箱,眼睛陡然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东西。

    “官差扰民……投箱告发?”

    孙伯庸也沉默了。

    他们见过无数告示。最常见的是“安分守己”“不得滋事”“违者重罚”。

    官府的告示,从来都是写给百姓看的。

    让百姓闭嘴,让百姓守规矩,让百姓知道怕。

    可把“官差扰民”四个字大大方方贴在城门口,让百姓投箱告发官府中人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车队进了城,周遭的动静更大了。

    长安城内,竟是一派热闹。

    破败仍旧还是破败的。

    许多坊门还没修好,街角还能看见没清完的废瓦碎砖。几处塌墙旁边支着木架,墙根下堆着新运来的青砖。

    可这座城,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一寸一寸活过来。

    大街上有巡逻的战兵,有胳膊上扎着布条的巡坊员;路边匠人在修门板,巷口有人砌排水沟;几个妇人坐在日头底下缝补衣裳,旁边竹筐里放着官府发下来的麻线,竹牌上写着“坊织临工”;孩子们拎着小铲子清泥,干几下就追逐打闹,被坊正扯着嗓子骂得满街乱窜。

    远处叮当作响,铁匠铺冒着白烟。

    一处临街棚子前排着长队,许多人拿着工分牌兑换粮食。

    周行简看着这一幕,神色越发复杂。

    这是灾后之城?

    这是刚刚经历兵乱、白骨遍地的长安?

    若不是残墙断瓦还摆在眼前,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进的是某处刚开市的富县。

    或许是近来兵马往来太多,这支从盛州来的车队,并未招来多少围观。街边百姓各忙各的,最多好奇地看几眼车队旗号,左右嘀咕几句,便又低头干活。

    车队穿过长街,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抵达内城。

    长安内城,与寻常州府的内城完全不同。

    这里原是前朝旧都核心地界,整座内城高墙合围,内里一半是帝王起居理政的皇城宫阙,殿宇连绵,宫墙高耸。余下片区遍布前朝宗室王府、三公九卿旧宅,宗庙、坛场、中央旧衙错落排布。

    早年这里可是皇家与勋贵朝臣聚居的禁地。

    周行简掀着车帘看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

    “这诺大的宫城……拿来做治所,是不是逾制了?”

    孙伯庸沉默着。

    他当然明白周行简的意思。

    封疆大吏坐镇一方,最爱做的事,就是挑最气派的地方办公。

    旧皇宫虽残,规制还在。往那正殿上一坐,文武属官分列阶下,气势立刻就起来了。

    若是在之前,孙伯庸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写出一本弹劾折子。

    擅据旧宫,僭越礼制。

    八个字,足够在盛州朝堂掀起一阵风浪。

    可这一路走来,他心里越来越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隐隐觉得,林川这种人,不该会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把柄。

    果然。

    车队进了内城,却没有往宫城方向去,而是转了个弯,朝内城东南方向行去。

    周行简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不多时,一大片修整过的宅院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旧朝郡王府。

    王府旧门已经拆去奢华匾额,重新挂了木制官牌。

    门外没有石狮,也没有朱漆大鼓,只竖着一排整齐木牌,标明各署位置。

    财计司。

    民政署。

    屯垦署。

    军法司。

    案卷库。

    工匠值房。

    来往人等须验牌入内。

    两人越看越沉默。

    这哪里还有半点王府气派?

    原先的王府院落被切成了数块。中轴主院留作行辕,左右厢院改成文书房、议事厅、收发处。后头花园被平了大半,堆起青砖木料,搭出案卷库和吏员值房。

    外墙外又圈出一片空地,正在夯土铺石。

    往来小吏抱着册子,工匠扛着木料,兵卒推着粮车,各走各的道,乱中有序。

    孙伯庸没忍住,探头问道:“你们平日就在这里办公?”

    “是。”

    一旁随行接待的佐官应声道:

    “公爷住主院东厢。西厢是军务房,前厅是议事处。财计司离主院最近,走过去半盏茶。民政署稍远些,屯垦署在东边,军法司在西偏院。”

    “公爷说,官署挨得近,吵架方便。免得一桩事从东城送到西城,路上就能耽搁半日。”

    孙伯庸怔了一下。

    吵架方便?

    这是什么治所章程?

    周行简低声问道:“护国公也住这里?未驻旧宫?”

    那佐官拱手道:“公爷入城当日便下了令。旧宫乃前朝遗存,虽废,仍属朝廷公产。未奉天子明诏,任何人不得擅占。宫中器物、殿宇、石刻、档册,能保的先保,能修的登记。等关中安定后,再议用途。”

    孙伯庸放下车帘,与周行简对视一眼。

    果然,又判断错了。

    这位护国公大人,行事谨慎之极。

    滴水不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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