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能听三界六道一切音声，能辨万物真假虚实，据说它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也是地藏王菩萨的化身，更是地狱洞天的守护者。

    白犬站在湖边，瞳孔平静地注视着谛听。

    就在它停下脚步的那一刻，谛听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古老的、仿佛看尽了世间一切苦难的眼睛。瞳孔是暗黄色的，如同黄泉之水，却比黄泉之水更加深邃，仿佛其中倒映着轮回的景象。

    然后，谛听的身形开始变化。

    巨兽的轮廓渐渐模糊，暗灰色的皮毛化作一袭暗红色的袈裟，垂落的耳朵化作一张苍老而慈悲的面容，匍伏的身躯缓缓站起，化作一位老僧。

    那老僧身形枯瘦，面容苍老，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他的眉毛极长，雪白如银，从眉骨垂落到胸前。他的双眼浑浊而慈悲，仿佛盛满了三界六道一切众生的苦难。

    他手持一柄九环锡杖，锡杖通体漆黑，唯有九个环扣是金色的，每一个环扣上都铭刻着一枚佛门卍字印，在暗黄色的雾霭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脚下是翻涌的黄泉之水，身后隐约可以看到一座若隐若现的洞天。

    “见过帝君。”老僧开口了，声音平静而苍老，如同古寺中敲响的铜钟，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你还是找上门来了。”

    白犬与老僧遥遥相对，黄泉之水在两人之间翻涌流淌，暗黄色的雾霭在两人之间缭绕。

    “你知道我要来？”

    地藏王菩萨微微垂眸，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说道：“因果早结，自有清算之日。今日之果，他日之因罢了。”

    他的声音在黄泉湖面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诵念一段古老的经文。

    九环锡杖上的九个金环微微颤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与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

    吴天说道：“你这和尚倒是清醒，也算是有些道行。”

    “只可惜，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白犬张口，明明只是三尺之身，张开嘴时，却仿佛是无底深渊。

    本命神通，吞天。

    白犬吞天，张口的同时扭曲了虚空，黄泉之水开始倒流，如同瀑布般涌入口中。

    黄泉底部的淤泥裂开，暗黄色的雾霭被撕成碎片，天空中的死气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地藏王菩萨站在剧烈摇晃的孤岛之上，暗红色的袈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两条雪白的长眉被风吹得向后飘飞。

    可他的面容依旧平静，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超脱生死的从容。

    他没有躲避，没有抵抗，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九环锡杖。

    锡杖顿地，九个金环齐齐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穿透了狂风的咆哮与黄泉的翻涌，如同古寺中敲响的晨钟，悠远而深沉。

    在他的身后，地狱洞天骤然绽放出万丈佛光。

    佛光之中，地狱洞天的景象变得清晰可见。

    在洞天最深处，三道身影盘膝而坐，那是三位菩萨，皆身披袈裟，头戴宝冠，周身散发着琉璃般澄澈的佛光。

    在三位菩萨身后，十八罗汉各持法器，或持金刚杵，或捧宝塔，或握降魔剑，肃然而立。再往后，八百金刚身披金甲，手持降魔杵，阵列森严。

    三位菩萨、十八罗汉、八百金刚，此刻齐齐开口诵经。

    “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从地狱洞天中传出，宏大而庄严，如同诸天万界一切佛子在同一时刻开口。

    金色的梵文从洞天中涌出，每一个梵文都散发着无量光明，如同漫天星辰般在黄泉上空流转。那梵文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光罩，将地藏王菩萨和地狱洞天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地藏王菩萨身上也开始绽放佛光。

    他的暗红袈裟在佛光中化作了金色，他的枯槁面容在佛光中变得饱满而庄严，他的浑浊双眼在佛光中变得清澈而明亮。

    他的身后浮现出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那佛陀盘坐于莲台之上，双手结印，面容慈悲而庄严。

    虚影与地藏王菩萨的身躯重合，使得这位老僧看上去仿佛不再是菩萨，而是一尊真正的佛。

    无上伟力加持于身。

    地藏王菩萨抬起头，望向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口。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说了一句话……

    也是他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声音平静而坚定，如同万古不变的誓言。

    然后，巨口合拢。

    整座湖心孤岛、翻涌的黄泉之水、璀璨的佛光、庄严的梵唱、三位菩萨十八罗汉八百金刚、地狱洞天……

    全都被一口吞下。

    那巨口合拢的瞬间，黄泉深处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暗黄色的雾霭不再翻涌，黄泉之水不再流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白犬闭上嘴巴，身躯微微一顿。

    在他的腹中，地狱洞天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

    洞天之中，三位菩萨的身躯在佛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如同琉璃遇到烈火，从边缘开始融化。

    他们身上的袈裟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的佛光。

    十八罗汉放下了手中的法器，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金刚杵坠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在佛光中化为齑粉。

    十八罗汉的身躯在佛光中渐渐融化，如同冰雪遇到了春风。

    八百金刚的金甲在佛光中熔化，化作金色的液体流淌在地，他们的身躯从边缘开始崩解，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化作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并没有消散，而是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条金色的河流，朝着洞天中央涌去。

    地藏王菩萨被白犬吞入腹中，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的身躯与背后的洞天一起开始融化。

    “南无阿弥陀佛。”

    地狱洞天坍塌，四大菩萨、十八罗汉和八百金刚所化作的无尽佛光，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中央汇聚。

    随着时间流逝，佛光凝聚成一朵金莲。

    那金莲璀璨夺目，每一瓣莲瓣都由最纯粹的佛光凝聚而成，莲瓣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每一个梵文都在发光。

    金莲缓缓绽放，莲瓣一重一重地展开，莲台中央托举出一枚舍利，绽放无量光明。

    那舍利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它像是一枚指骨，表面隐隐有金色的纹路流转，那纹路细看之下竟是无数的梵文，每一个梵文都比尘埃还要细小，却每一个都清晰可辨。

    金莲在舍利出现的瞬间开始凋零。

    莲瓣一片接一片地枯萎、卷曲、化作金色光雨消散。

    当最后一片莲瓣消散时，整座地狱洞天已经彻底崩塌殆尽，只留下这枚佛骨舍利，静静地悬浮在吴天的腹中天地之中。

    吴天眉心微蹙，仔细感受着腹中天地的变化，搬运神通查探那枚佛骨舍利，许久之后他才看出了一丝端倪。

    “佛陀倒是好手段。”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这所有的菩萨、罗汉、金刚，竟然都是其化身。”

    “如今眼看难以抵挡，所有化身全部寂灭，化作一枚佛骨舍利。”

    吴天微微眯起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寒光。

    “只要这佛骨舍利不灭，再过三百年后，他就能从轮回之中重新归来。”

    “虽然代价是让那诸多菩萨罗汉彻底消失在世间，但那位阿弥陀佛却可以复苏。”

    它的心神沉入腹中天地，尝试以天地铜炉中的火焰炼化那枚佛骨舍利。

    火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佛骨舍利吞没。

    然而，足以将玉虚天尊炼化的金色火焰，烧在那枚舍利上，却如同溪水冲刷礁石，舍利纹丝不动，连一丝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白犬沉默了片刻，心中已有了判断。

    这枚舍利虽然没有什么神通异能，无法主动攻击也无法主动防御，但它却有着一种极其特殊的性质，坚不可摧。

    想要将其彻底炼化，需要将那股万法不侵、坚不可摧的特质，一丝一丝地剥离、磨灭，这个过程极其缓慢。

    即便以他二十二万年的道行全力催动，也需要至少数百年。

    数百年的水磨工夫。

    吴天缓缓收回心神，“有意思。”

    他低声说道，声音在黄泉深处回荡，“那就看是我先将你的三重天给吞灭，还是你先从轮回之中归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过黄泉之水，一步迈出，身形消失在幽冥之中。

    接下来，他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混世魔王、七杀星君、九天杀童大将、碧霞元君……那些在当年大乱中活下来的仙神妖魔，如今散布在三界各处。

    有的占山为王祸害一方，有的隐姓埋名不问世事，有的趁乱而起妄图取而代之。

    吴天要做的，就是将他们一一找出来。

    能收服的，便收服。不能收服的，便镇压。

    重建天庭，需要秩序。

    而秩序，从来都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

    接下来的岁月。

    吴天行走三界，从四海八荒到幽冥地府，将那些躲在暗处的佛门余孽一个一个揪出来，全部击杀，一个不留。

    他搜遍了西北大地、灵山的废墟、凡间的寺庙、幽冥的暗处，将所有与佛陀有关的佛门余孽彻底抹除。

    以他的道行，三界之中除了赤霄，无人能挡。

    荡平了佛门之后，他并没有继续对道门动手。

    事实上就算是佛门，他也只是诛灭那些修为道行踏足仙人境界的存在。

    至于道门……

    这方世界的生灵，受道门的影响太深了，可以说天下有七成以上的修士都与道门有关，剩下的也必然受到了道门的影响。

    一旦对道门展开大屠杀，整个三界都要动荡。

    而大赤天尊和玉虚天尊传下的道统，太清观和昆仑道派，也是整个道门的圣地和根基。

    “太清观……”

    吴天犹豫了许久，终归还是没有对太清观动手。

    他真正的敌人是大赤天尊，杀那些道门的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这与佛门是完全不同的，佛门只要成就金刚果位，就会将自身的性命根基寄托于须弥天，他们相当于是佛陀的化身。

    所以地藏王菩萨他们才能够召唤阿弥陀佛。

    但道门修士却并没有这样的能力，哪怕是昆仑派修士也不可能从过去的光阴中召唤玉虚天尊。

    特殊的是阿弥陀佛，而不是佛门。

    所以权衡利弊之后，想到祝夜霜和赤离木，吴天终归还是放下了大开杀戒的想法。

    而后继续行走三界，把那些在天庭大乱中活下来的仙神妖魔逐一找到。

    那些曾经的天庭旧部，在当初那一战中逃得性命，此后便躲在三界各处。

    吴天一个个将他们揪出来，能降服的就降服，不愿降服的便镇压。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十六年。

    随着吴天征伐四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有的仙佛妖魔被其收服之后，逐渐汇聚天庭。

    大日帝君的名头在三界之中越来越响亮。

    众仙齐聚于天庭，人间归于凡俗。

    经过那场浩劫之后始终动荡不安的人间界，终于开始迎来一段平静的岁月。

    做完这一切的吴天，并没有返回天庭。

    而是重新踏入幽冥地府。

    要知道自从天庭那一场大战结束后，截止到今日死去的仙佛妖魔，以及普通生灵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这些生灵死后阴魂不灭，怨气冲天。

    怨灵汇聚成遮天蔽日的黑云，在幽冥中横冲直撞，搅得阴阳两界不得安宁。

    这一日，一头白犬踏入幽冥。

    他张开如同深渊的巨口，将那些不灭阴魂、怨灵、阴煞，一股脑全部吞入腹中。

    随着腹中天地化作铜炉，金色火焰焚烧一切。

    那些阴魂怨灵在火焰中被炼去怨气，化作纯净的阴灵。

    当最后一丝怨气被炼化之后，他张口吐出，无数阴灵如同星河般从他口中飞出，化作漫天的光雨洒向幽冥。

    那些阴灵在光雨中缓缓消散，重入轮回。

    当他做完这一切后，天穹之上忽然落下一道金光。

    那金光浩大而温和，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笼罩了吴天的全身。

    平定三界灾劫，镇压幽冥，度化亿万亡魂。

    让他得天道垂青，无上功德加身。

    那如金光瀑布一般的功德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缓缓消散。

    吴天感受到体内的道行又精进了一大截，已然有接近二十三万年的道行，就连对天地法则的感悟都变得更加清晰透彻。

    “是时候该回天庭，证天帝之位了。”

    他从幽冥之中眺望九天之上，一双法眼能够看到那巍峨的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