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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小厅。崔家小儿子崔伤,正欲送别前来送信的护卫。
两人站在门口,崔伤拽着护卫的胳膊,认真道:
“老张,请务必把我说的话转达给三公子,朝廷清丈田亩一事,影响范围实在是太大。
如今,全天下都是我们的盟友,门阀、士绅、地方豪强、各大家族,早就对朝廷有所不满。
这些年,朝廷打压他们打压的太狠了。
先是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张家、姜家,紧接着,陛下又是一纸诏令,榜上有名的那些大家族,皆要出钱出力出人,为国战提供支持。
那一年,朝廷就仗着蜀王爷初出茅庐,在江湖上谁不服就干谁的狠劲,硬生生压得各地势力都低了头,那可是大出血啊,人才、粮食、钱财,一车车往北方运。
最后呢,仗打赢了,朝廷没有任何表示,就好像是理所应当一般。
那状元郎陆瑜,还偏偏提出了什么改革,皇帝同意,太子同意,首辅同意,满朝文武没一个敢说什么。
这可是清丈田亩啊,虽说大宁国祚才短短四十多年,兼并不算太严重,但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家没多占些田,没多弄些地?
蜀地还先行弄了什么试点,搞赋役合并,计亩征银。
田多者税重,田少者税轻,这不是从豪绅和地方大族手里抢银子嘛!
现在好了,清丈田亩之事已不可避免,从去年开始,关中地区已经清丈完毕,定北三州、辽东也没遇到任何阻力,早早地将此事完成,蜀地更不用说,那边改革都做好了,如此浩大工程,正向中原、江南推进。
哼,这三个王爷,本该站在我们这一边,可偏偏他们宁愿割掉自己的肉,也要为朝廷做事!
还有那夏家,五大家族仅剩其三,明明该是反对改革的领头羊,可指望这家,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皇帝,还有陆瑜,那可都是夏家的女婿,他们不支持女婿,还能支持我们不成?
李家太霸道了,以至于朝臣们虽然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却是悄悄用些手段,阻止改革的推进,为清丈田亩之事使绊子,保护大家共同的利益。
不是每个人都是张正端,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程桢,他们魔怔了,我们不能魔怔。
这一次,我不求魏公帮国公府起事,这事太过危险,他本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也没必要卷入这些是是非非。
我只是为天下计,为魏公计,我已得到消息,过不了多长时间,大宁各地都将掀起反对改革的浪潮,各地必然大乱,只希望魏公也能为了自己的利益,莫要袖手旁观,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是。”
张护卫拱手一礼。
他是魏家小少爷的贴身护卫,自是知晓少爷与崔小少爷的关系,在当年是多么亲近。
这两个人,可是偷偷做过复兴大周的美梦的。
他唤他国公爷,他唤他侯爷,两人叫的一个比一个大胆,当时就听得他老张心惊胆战。
这次入京,魏老爷派他来,其实本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那个……崔少爷,不知小的能不能问崔少爷一句话。
这句话是小的问的,与我家老爷与少爷无关。”张护卫道。
崔伤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道:
“但说无妨。”
“此次起、起事……当真有把握吗?”
张护卫小心翼翼道。
崔伤哈哈一笑,自信道:
“皇帝不在京中,这是多好的机会,正好可将皇帝与太子逐个击破。
要知道,李家的敌人,可不止是我们。
是皇帝刚愎自用,亲手将他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李家如此自信,留着周国公府这座招牌,不早早拆了,是皇帝最大的错误。
董家,是堂堂正正的正统,说起来,李家这皇位还是董家禅让给他们的,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至于我们的帮手和助力是谁,
除了国公府,我爹手下那些等着报仇的人,还有太觉教以外……
老张,你莫要忘了,北边,还有高手呢。
那么好用的刀子,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一下呢,能干掉皇帝或是太子,也是他们费尽心思想要做到的吧。”
张护卫再行一礼,郑重道:
“小的明白了,一定将少爷的话带到。”
……
“所以,这就是你们准备的全部?”
小巷院子中,崔厉额头青筋暴起,手死死地攥着椅子把手。
刚讲述完的郑凌点了点头。
“准备说完了,计划呢?”
崔厉深吸一口气道。
郑凌详细解释道:
“先行煽动各地豪强大族,串联起来,联合反抗改革,激起各地矛盾,先行铺垫。
只待时机成熟,请来的援兵到位。
而后兵分两路,董平将亲自出马,与北蛮血滴子统领秦线、北蛮司礼监掌印魏公公,作为一路,袭杀皇帝。
另一路,则由北蛮柳垂、吾侗亲自入乾安城,这两位武夫不怕大阵镇压,可杀入宫城,斩杀太子。
城门处,有我在采律司做内应,以及崔伤联络来的,您当年留下的那些力量,还有某些世家大族派来助阵的武力,把控城门,阻止禁军入城。
您可入宫,在太子身死后,振臂一呼,昭告天下皇帝与太子身死的消息,扶太孙上位,把控朝堂。
北蛮、霜戎同时在边境发难,定北、蜀地难以起兵援助京城,定然会死守边疆。
城内,柳垂定然会协助我们扫清障碍,控制住局面,号令禁军不可轻举妄动,不可支援边境。
此时大宁正是因改革动荡的时候,皇帝太子一死,天下必然动荡。
然后、
然后……”
说到这里,郑凌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
“然后呢,编不下去了?
发现怎么着都不合理?
北蛮人都他娘杀到京城里来了,他们为什么非得他娘的把朝堂让给董家,董家有什么狗屁本事把控住京城?
就算是他们把董家推上了皇帝的位置,也是圈养起来的皇帝,谈什么复国?”
崔厉再度一脚踹上了郑凌的肩膀,怒吼道:
“你们他娘的,整天就知道空想!
让老子猜猜,你们是不是把信早早地就给北边和西南边送了过去,但到现在都没得到回信?”
郑凌喃喃着:“许是两朝皇帝的回信还没到。”
“不可能来的,人家他娘的凭什么陪你们赌!?
杀陛下,杀太子,夺京城,再开国战。
真会想啊,老子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梦,你去问问,北蛮皇帝他敢不敢?
老子甚至都不敢想象,董平那家伙,现在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们一个个言之凿凿,口出狂言,自以为谋算无双,可实际上呢?
老子估计,你们能联络上的只有红酥吧,那婆娘跟你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董平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睡觉呢。
你们做你们的白日大梦,他也正做着他的白日梦呢!
笑话,闹剧。
连你们最依仗的最强战力董平都不一定会出面,你们却已经开始行动,联系上老子留的那些人了。
我告诉你们,红酥那婆娘现在在干什么。
她把你们都当成了傻子,从崔伤那小子手里,骗出来老子死死按住藏住的那些前朝力量的位置,她去摘桃子了!
太觉教损失惨重,她正缺没有人手了,正好瞌睡来了送枕头,你们屁颠屁颠给老子书房和密室翻了个底朝天,把潜伏着的那些人的联络方法翻了出来,交给了那婆娘。
高啊,高!
不用说,我书房和密室的锁,是你给弄开的,不愧是采律司队长,手段了得啊。”
气极之下,崔厉竟然笑了出来,抬手鼓起了掌。
“爹……”
郑凌有些失神,傻傻望着双目通红的父亲:
“计划确实有待完善,行动也一直在筹备中,这些事的发展,有可能并不是您想象的那个样子。”
……
“爷爷,爷爷,您怎么了!”
周国公府内。
同样是听完整个计划的董兴,一口气上不来,浑身哆嗦了起来。
董安连忙上前,外面守着的三位董兴的儿子也冲了进来,给老爷子顺气。
良久,董兴才勉强把那口气喘了上来,伸着手,颤抖地指着酷似周厉帝的孙子。
“蠢货,蠢货!
老夫战战兢兢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让你们活到那么大。
你、你……”
董兴的大儿子在一旁道:
“爹,您消消气,事情毕竟还没暴露,若不然,快联系五叔,让他来把我们接出去。
兴许还能活命,多活一日算一日。”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董兴剧烈喘息着,似乎是在愤怒,又似乎是在恐惧。
“爹,为什么来不及了?”
三个儿子一怔,疑惑道。
就连董安也满脸茫然地看着爷爷。
董兴满脸灰暗,声音低沉道:
“我们一家,这辈子注定就是做皮影的。
你以为你表演的很精彩,其实你的每一步,都是别人手中提着线,让你做出来的。”
……
小院中。
“你们做的大好事,那么粗糙的计划里,还把老夫算了进去。
你们是不是觉得,木已成舟,你们已经做了,老夫为了保全你们的性命,会破釜沉舟,会帮你们继续实施计划?”
崔厉颤颤巍巍地起身,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笑话!
老夫现在就进宫,去告发你们,老夫要去周国公府,喊着董国公,一起找太子殿下,去坦白认罪,不能再让你们继续折腾下去了。”
“爹!”
郑凌大喊了一声。
崔厉置若罔闻,嘴里一直念叨着,去找太子殿下,去找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霎时间,崔厉愣住了,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想过的第二种可能性。
周国公府能向外传出消息,有可能是采律司在放长线钓大鱼。
如果这个可能性真的成立,且以目前小子们的行动准备来看……
谁是大鱼?
北蛮和霜戎没有那么傻,钓不上来。
董平?
不,崔厉认为自己猜测的是对的,红酥只是想利用傻小子们,骗取自己手中的力量,她不会让董平深入如此没头没脑的计划。
自己一直藏着压着的那些前周势力?
那些人或许老了,但依旧培养了新的年轻的力量,将他们对大周的忠诚灌输进去,这确实是一批很可观的力量。
自己确实压住了他们那么多年,但也同样等待了那么多年的他们,只需要一个直钩,就能成功钓上来。
这或许算一个。
还有呢?
还有那些全部胆敢参与这场计划的世家大族势力。
那些敢于与崔伤暗中联系的,或是接受崔伤煽动,敢在暗中反对改革的……
一律按谋逆处理。
杀鸡儆猴?
好家伙,若是这样,改革的阻力会小多少啊,并且杀起来名正言顺。
那……还有吗?
我自己?
我也是大鱼?
是啊,背后站着那么多前朝力量,大宁朝堂上的周党魁首,与周国公府关系密切,与太觉教有联系,还在采律司偷偷藏了一个儿子……
我不是大鱼,谁是大鱼?
崔厉这位久经风雨的老臣,在这一刻,想明白了一切。
太子殿下,真厉害。
与当年的陛下,一样厉害。
那自己这条鱼,算是钓上了,还是没钓上?
崔厉缓缓转身,那双昏花的老眼,却忽然散发出如若年轻时的精明。
如果他所想的是对的,并且国公府确实是走的自己这个儿子的渠道,向外联络的。
那自己这藏了那么多年的儿子,又是什么立场呢?
显而易见了。
他看向了院子中央,那不知何时站起身,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儿子。
郑凌的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迷茫傻气。
崔厉笑了:
“儿子,原来,你是太子的人啊。”
郑凌也笑了:
“爹,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咱老崔家,总得留个香火在吧。
若不然,可就真满门抄斩了。”
崔厉不急着去找太子了,他又一步步走回了那个椅子,坐下。
“说的也是,我就说嘛,老子英明一世,怎么可能生出来那么傻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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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也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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