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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宗历代真传弟子,大多是从筑基当中择选拔擢。要麽年限已满自行逊位,要麽被後来者挑翻落马。
顾长岭出身下院,并非八君後裔族中嫡系,但他根基深厚,禀赋不凡,早早地被洛真君相中,暗地里栽培。
後来在龙门会上,顾长岭技压群雄,崭露头角。
待到练气十二重,直接被破格提入上院。
再过数载光景,他以一品真,上乘道基的底蕴,成功飞举筑基境,正式拜进艮峰洞天。
「筑基真人,享阳寿五百,只要不半途转世,每登一重天,再增寿一百,号称千秋不死。」
姜异眸光闪烁,思绪起伏:「顾长岭臻至筑基四重,他才修道五百载,还有三百年的余地,可以打磨功行,求得五法圆满,求证金位————」
似这般卓绝人物,完全就是宗字头最为重视的载道之器。
故而,上任道子宁和初身陨道消,顾长岭补缺进位的呼声甚高。
若非姜异半路杀出,有着洛真君撑持,艮峰弟子拥护,八君後裔推戴。
顾长岭并非毫无希望入主长明天池。
这也是八峰洞天诸多弟子,都认为顾长岭理应与姜道子不共戴天的原因所在。
阻其道途,远胜於杀人父母!
但顾长岭却没有充当打头阵的那把刀,反而婉辞洛真君所赐下的【黄龙胆】,表明不欲卷入波澜之意。
「根据伏请天书,所得只言片语,再结合黄元舟被洛族驱策,打算在【伏龙涧】对我下杀手,以及後续顾长岭的反应————」
姜异心思锐敏,很快就捋顺脉络,得出猜测:「顾长岭被艮峰洞天的洛真君当成弃子舍掉了。」
他神识与金性相合,能够借用一丝【少阳】神通,耀照身心,洞幽烛微。
所以才会觉察出顾长岭的不对劲之处。
「可是谁能打伤顾师兄?」
操持阵旗的邵观肃悚然一惊,顾长岭傲视八峰洞天真传,岂会被损伤道体?
姜异暗暗忖量,心有料想,却未直言讲明,只是无声轻叹。
宗字头的真传弟子,有望求证金位的载道之器,居然也摆脱不得「人材」二字?
「自在逍遥,无拘无缚————寥寥八字,千难万难。」
姜异感慨过後,将目光望向法镜,那座【想蕴天】中,两大真传已然施展道法。
顾长岭面色从容,神完气足,分毫瞧不出负伤迹象。
只见他足踏长烟,立身中天,周身散发浑黄光华,顷刻间就有百余峰岭拔地而起,延绵铺展。
越子期见得此景,心头赞叹,不愧是傲视先天宗八峰洞天的拔尖真传,一出手便是磅礴浩大,气冲霄汉。
「越道友请了。」
顾长岭打了个稽首,旋即掐诀一拿,雄浑地气升腾而起,如群龙矫夭,盘旋飞空!
他所修功法,乃是先天宗九功之一的《大社宝钧真功》。
虽然与【土德】沾带关系,但这条路已被各座道统堵死,不能通行。
因此,顾长岭听从洛真君的指点,借「山形」修【五德】之一的【功德】。
正所谓,艮卦象山,重岳相接,为兼,为连,为合。
艮峰洞天的洛真君,尊号便为【连山委化真君】。
「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绝。久闻先天宗【连山委化真君】将【土德】真功改头换面,今次倒是能够大开眼界了。」
广照净海真君站在【想蕴天】上方,目露奇色。
那位先天宗的顾真传,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太符宗越子期,领教阁下高招!」
越子期朗声喝道,把身躯一震,头顶显出三团庆云,随着法力运化猛然旋动!
脚下涌现滔滔黑水,哗哗作响,席卷开来,覆压百里之地。
越子期擡手一指,那条奔腾不息,宛若万川归流的黑水汪洋瞬间翻滚沸腾。
千百浪头一波接着一波,带出众多妖魔精怪,或青面獠牙,或凶神恶煞,仿佛乌泱泱的蝗虫,哭嚎着朝着顾长岭扑去!
「周流盗命劫水!这越子期也非凡俗,竟然把前古魔道的养魔法」与壬水道」相合。」
不等姜异发问,玄妙真人就主动解释:「小姜以後遇着这般道法,可得多加提防。
那条滔滔黑水,乃是壬水之精」凝聚。
壬水属阳,滔滔不绝,囊括江海,性猛质硬,灌溉万物。
但越子期反其道用之,用阳水资养妖魔,使得壬水呈泛滥之势。」
姜异略作思忖,直呼绝妙,轻声道:「壬水一旦泛滥,肆意横流,散漫四野,再被盗走阳属之性,就会化为死水」。
死水藏阴,又蕴寒意,资养妖魔,便是源源不竭之相,好深厚的道法理解。」
魔道八宗的道材骄子,当真如过江之鲫!
太符宗越子期筑基三重,就敢邀战筑基四重的顾长岭,果然是有备而来!
「壬变死水,养魔藏阴,确实有些棘手。」
顾长岭捉拿雄浑地气,大袖一卷,群龙升天撞向飞蝗也似的凶恶妖魔。
磅礴之力轰隆震荡,刹那便把妖魔打得粉碎。
可数百头妖魔化为缕缕虚幻气流,重新落入滔滔黑水一滚,竟然又恢复形体,再次杀向顾长岭。
这便是「周流盗命劫水」的厉害之处。
刚修习入门,显不出几分威力,等到法力深厚,道基玄妙,将此法灌溉大成,就会形成一道纵横八百里的滔滔黑水。
内里可养九千凶横妖魔,它们不仅能通过吞食精气自行修炼,还兼具虚实变化,似幻似真,出入无间。
纵然碰到宗字头的顶尖真传,用火法、雷法克制,但只要毁不去滔滔黑水,诸般妖魔随时聚化,近乎不死不灭。
顾长岭眉头微皱,他所掌握威能最大的「玄黄一炁大擒拿」,虽能彻底打灭滔滔黑水,但越子期绝非蠢人,不做任何应变。
这位良峰洞天的真传稍稍转念,好似想到对策。
头上三团庆云倏然一震,催发出磅礴法力,一缕浑黄烟气骤然冲出,旋即化作遮天大手!
「玄黄一炁大擒拿————」
巨岛之上的封元浮现钦佩之色,这等势大力沉,所向披靡的刚猛道法,非法力宏大者不能施展。
「水无常形,变幻莫测,顾长岭他若真的有伤在身,强行动用玄黄一炁大擒拿」,只能加快败亡。」
玄妙真人瞪圆那双琥珀色眸子,似是不解:「越子期必定会闪躲,避其锋芒,顾长岭空耗法力,恐怕要被拿下。」
姜异却摇头道:「顾长岭这是背水一战,继续周旋,难以取胜,等到伤势一显,才更没有机会。
他用玄黄一炁大擒拿,并非要碾灭劫水————」
尽管姜异境界地位,修为逊色,可接引金性的神识能觉察幽微,对於战局把控却远胜玄妙真人,乃至其余真传。
轰!
【想蕴天】迸发如雷巨响,那只浑黄大手恣意伸展,挟着隆隆之声,笼罩千里之地!
越子期只觉上方一暗,压力骤增,仿佛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能束手待毙。
这横跨千里长空的浑黄大手,简直匪夷所思!
究竟何等雄浑法力,才能发出这般道法?
越子期神识如刀,斩去心头畏缩惧意,冷笑道:「妄图用法力强压我?顾长岭未免太过小瞧太符宗真传!」
他将身躯投进滔滔黑水,潮声大起,浊浪翻涌,如山奔海立,威势暴涨!
漆黑如墨的水色,侵染方圆八百里,卷过山河草木,却不曾将其侵蚀,呈现虚幻之态,仿佛不存在此间天地。
「果然!越师弟诱骗顾长岭施展玄黄一大擒拿,为的就是白白消耗他的法力,占据胜机!」
端坐在下方峰头的余长青抚掌大笑,觉得先天宗的顾长岭过於莽撞,徒有虚名。
「未必。余师弟————」
符离子眼中隐含忧色,比起其他师弟师妹,他早就见识过顾长岭的斗法手段,心知对方绝非冒失粗率之辈。
「越道友,你我胜负就在一招之内。」
顾长岭面色微白,体内伤势终究要压不住了。
那只浑黄大手猛然一沉,并未轰然下压,反倒将五根粗如峰柱的手指骤然收拢!
周遭千里大气狂涌,灵机沸腾,整个天地像被挤压成一块坚凝铁板!
哗啦奔流的滔滔黑水,仿佛江河凝冻,再难有似真似幻的虚实变化。
「不好!」
越子期心头警兆大作,才知顾长岭并非要用法力强压,而是要拘押自己。
他急忙挥动大袖,那袭乌云滚蟒袍鼓荡作响,所绣大蟒宛若活物,立刻从衣上飞出。
这条大蟒吞吸滔滔黑水,愈发狰狞凶恶,随後又生啖三千妖魔。
可它吃饱喝足之後,并未去抵挡浑黄大手,反倒盘绕在越子期身上。
「我既然敢以筑基三重邀战四重,岂会没有点真本事。」
越子期头顶三团庆云剧烈震动,垂流百道乌光,如长针般穿透大蟒,将其精血精气尽数炼化,涌入自己口鼻眼耳诸窍。
须臾之间,他双目湛湛发光,身躯变得晶莹如玉、坚逾金石,修为气息节节攀升,头顶三团庆云凝聚至极,缓缓衍出第四团。
他竟在此时步入筑基四重!
「这太符宗真传,如此精通前古魔道秘法————难怪他要下【聚窟洲】。」
这次无需玄妙真人在旁讲解,姜异都能看出,此为前古魔道的【血】法。
「同为筑基四重,谁胜谁负,真不好说。」
玄妙真人挠动胡须,心想道:「等小姜飞举筑基境,必然比他们更厉害,更威风!
至等真,魁元道基!哼哼,张元圣要是没登金位,同境界下,未必是小姜对手!」
姜异并不清楚玄妙真人对他如此具有信心,他目光紧紧盯着法镜。
越子期步入筑基四重後,法力外放,滔滔黑水轰然进发,万顷浊浪滚荡长空。
一时间天昏地暗,溟溟漠漠,唯有那袭乌袍在风中猎猎飞扬。
越子期神识一转,周流盗命劫水破开玄黄一大擒拿的层层禁锁,分出四条「支流」。
其势浩荡奔腾,每一次水光闪烁,浑黄大手便黯淡一分。
「越道友对符诏志在必得,只可惜顾某同样退让不得。
顾某说过,你我胜负只在一招。」
顾长岭语气似有自嘲之意,随後不再压制伤势,将筑基四重的宏大法力完全运化,浑厚如膏的气光大盛,紧紧地裹住体躯。
「他负伤了?」
越子期终於觉察出来,这位良峰真传居然有伤在身。
不待他细想,顾长岭已将法力催发极致,漫空皆是霹雳交错的轰鸣烈音。
紧接着身形一晃,竟是悍然撞向越子期!
「疯了不成!有伤还要跟我硬碰硬?」
顾长岭如风激电骇,刹那而至,使得越子期毫无闪躲余地,只得硬着头皮迎敌!
大音希声!
【想蕴天】中一片静寂,只有风驰云卷的狂澜余波,搅得天地翻覆!
所过之处,地气粉碎,劫水崩散,悉数化作虚无空洞!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两道人影已经分开。
越子期衣衫褴褛,那袭乌云滚蟒袍破烂不堪,宛若乞丐。
他周身体躯被震得糜烂,过了七八个呼吸,殷红血水才渐渐收合凝聚。
头颅、两肩、胸腹逐步显现,片刻後便恢复完好,昂然立在长空。
但细看之下,便能瞧出越子期的身形虚幻单薄,如青烟一缕,随时可能消散。
飞举筑基境,便是脱形炼质,再非凡胎之体。
哪怕断手断脚,斩下首级,只要本命元不散,都能耗费法力修补回来。
姜异再看向顾长岭,这位良峰真传嘴角挂着血迹,看上去只是受了轻伤,并没被重创。
但头顶悬浮的四团庆云,竟是消去其二!
「已经伤及本元了————」
姜异轻叹,这场斗法虽是两败俱伤。
但论两人的伤势,顾长岭更重,自然算作他输。
果不其然,充当裁正的广照净海真君定下结果:「鸿水法会首战,太符宗越子期,胜。」
顾长岭面露苦涩,早在他拒绝那颗黄龙胆时,便已料到今日。
真君的栽培,就如俗世的印子钱,只会利滚利。
拿的时候是多少,还的时候便该加倍给。
顾长岭勉力向越子期拱了拱手,随後转身飞出【想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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