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祖而言。

    谢苍茫是其创造者，更悉心教导了他无数年，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对于其余三人而言。

    谢苍茫不仅辈分最高，当年更是牺牲自己的前途，换来了那一战的胜出，是值得他们以最高敬意对待的长者。

    这一拜。

    自是真心实意，不掺杂任何虚假之意。

    “三爷。”

    “您，又苍老了许多。”

    一礼过后，大祖起身，看着比曾经要苍老腐朽了无数的谢苍茫，心头有些伤感。

    这句话。

    他曾经说过，可换来的是谢苍茫的冷漠，失望和痛心。

    可如今……

    谢苍茫看着他，浑浊的目光里，却难得露出了一丝柔和之色。

    “君献。”

    “你也老了不少。”

    看着对方鬓角的那一缕霜白，他时隔无量岁月，第一次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

    大祖身形微微一颤，从来都是平静刚毅漠然的眼神里，亦是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恍惚，一丝追忆。

    苍茫开辟。

    道法蕴化。

    那时刚刚入世的他不过是个小小孩童，心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本能地朝面前那个高大魁梧的老者伸出小手。

    时隔无量岁月。

    那一幕他依旧记得很清楚。

    谢苍茫弯下腰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很温和地说出了一句话。

    “自今日起。”

    “你便叫君献……恩，莫负此名。”

    彼时。

    大祖并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只是那懵懂的认知告诉他，眼前这个老者，是他此生最亲的人，也是一等一的盖世人物。

    再之后。

    他不断成长……他不怎么记得过程了。

    他只知道。

    有一个人始终都站在他前方，高大得像是一座山，背影宽阔得像是一片天，替他……替他的几个兄弟们挡住了所有风雨。

    那个人教他们道法。

    那个人教他们道理。

    那个人更教他们如何观察万道万法的流转，教他们何谓责任，何谓守护，何谓正心，何谓守己……那个人看他的目光里，总也带着一种更深的期许和看重。

    “君者，群也。”

    “群者，聚也。”

    “献者，呈也。”

    回忆和现实交织，大祖看着面前苍老如斯的谢苍茫，轻声道：“我知道三爷对我的期许，我也知道三爷不是错的……可我的所作所为，和我的名字完全相反。”

    君者。

    从来不该以子民为薪。

    献者。

    也从来不该以牺牲他者为祭。

    “三爷，我让您失望了。”

    看着谢苍茫，他脸上的愧疚复杂越发浓郁，可语气中的坚韧坚定却并未动摇半分，“可三爷您是对的，我未必就是错的，道圣也未必就是错的……现世种种，又哪有非黑即白的道理？三爷若是想劝我回头……”

    “我不是劝你回头。”

    谢苍茫叹了口气，忽而看了一眼身侧的文士，神色颇有些痛苦，“只是……就剩你们两个了。”

    闻言。

    大祖也好，文士也罢，俱是目光一暗。

    苍茫八祖。

    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世人看来，他们有的阴险，有的狡诈，有的薄情……相互之间势同水火，彼此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可。

    没人知道。

    曾经的他们八个一同修行，一同悟道，一同入世，一同引导众生万灵，一同明心正己……是再亲密不过的兄弟！

    “恭喜六弟，重回巅峰。”

    大祖忽而看了文士一眼，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欣慰。

    无量岁月之前。

    苍茫时代最后一战，文士被数人联手偷袭，道消人散，只余一缕残道流落虚无。

    无量岁月后。

    他竟是又凭借着这一缕残道重回巅峰不说，而且大起大落，岁月沉淀之下，实力比往昔更要强上了几分。

    大祖自忖。

    换了自己，若是没有渡世玄舟或者大罗天印在手，大概率也做不到这一点。

    “大兄过誉了。”

    文士叹了口气，感叹道：“我只是占了道法之利而已，论才情天赋……终究是逊了大兄一筹的。”

    自也是心里话。

    苍茫八祖之中，他和大祖天赋最高，根底最强，也最受谢苍茫喜爱和器重。

    可说到底。

    他的本质道法起点便要比大祖高。

    毕竟……

    他代表的，是谢苍茫当年明明脱手可得，却毅然放弃的，半步天命！

    “六弟还是这么爱说实话。”

    大祖难得笑了笑，感叹道：“抛开谦逊不谈，大兄我自觉……确实是比你强一分的。”

    文士也笑了。

    “所以说，大兄从来都没变过。”

    “六弟你也是一样。”

    对视一眼。

    二人眼中忽而闪过了颇多感怀唏嘘之意。

    苍茫八祖中。

    唯独他们二人，从头到尾固守信念，是最理解谢苍茫的人……换而言之，都是某方面的理想主义者。

    也唯独他们二人，活到了现在。

    罗天道三人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兄弟二人叙旧，眼中并无丝毫不耐之色。

    不止他们。

    古剑魂和石破天亦是一言不发，心中轻叹，没有打扰他们。

    无数年过去。

    兄弟长辈再次重逢，早已没了曾经的理念之争，剑拔弩张，也没了任何间隙，看似一片和睦，相谈甚欢……可实际上谁心里都清楚，不过是三人都妥协接受了而已。

    今日过后。

    死死生生，起起落落……自是半点不由人。

    而这一场交谈。

    也将会成为三人生命中最后的温情了。

    既是最后。

    自然格外珍视。

    果然，笑谈过后，文士忽而轻叹一声，又道：“大兄，今日前来，可是要动手了？”

    “倒也未必需要动手。”

    大祖摇摇头，脸上笑容一敛，看向了谢苍茫，认真道：“只要三爷收手，我自会就此退去，不再烦扰三爷。”

    文士眉头涠洲。

    看大祖的表现，明显是知道谢苍茫和他这些年的秘密谋划，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只是……

    那个谋划极其隐秘，除了他们几人之外，世间再无旁人知晓。

    “是罗告诉你的？“

    除了罗。

    他想不到还有谁能算到谢苍茫的用意。

    大祖并不回应。

    他是如何知道的，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

    “君献敢问，三爷做这件事，有几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