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
带兵刚至濠州定远,赵怀安目瞪口呆地听着眼前毕师铎的汇报。「你说使相已经平了杨行密、张瑰?镇海军也退了?」
毕师铎恭恭敬敬回道:
「是的,使相只用一夜就尽除内外忧患,如今正打扫扬州街道,等吴王殿下入城。」
面对这位年轻的吴王,而且还是他们草军大敌,毕师铎没有任何毕鹞子的悍气,说话的声音都细了不少。
他是昨日带着濠州兵全军五千来「迎」这位吴王。
虽然赵怀安是要去扬州的,但他麾下的幕僚卢泰说,有个故事叫假道伐虢,说的就是像赵怀安这样狡猾的人,搞偷袭。
於是,毕师铎一点不敢懈怠,带着全部家当就来堵赵怀安,打算一路陪送,要礼送赵怀安出境。可是没想到,今日他就收到了扬州来的消息,高骈竟然一下子就把叛军给灭了?
哈?这麽容易灭的吗?那干嘛那麽兴师动众,还要喊保义军来援?
然後他就听说,高骈的弟弟高祝死了,说是勾结叛军。
这下子,毕师铎就明白了,毕竞他也在草军当中接触了那麽多阴谋,哪里还不晓得这里面的道道。哎,这个高骈是真的老而不死,真狠!
画个圈子就让自己的弟弟去跳。
幸好自己脑子没发热,没去听李罕之那坏种,说要一起起兵去呼应叛军,也去扬州抢一把。说实话,他也确实动过这个念头,毕竟在濠州养军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说个毫不夸张的,他和毕师铎、秦彦,几乎将境内能扫的都扫了,甚至经常扮演盗贼去劫掠商队。没办法啊!
虽然他下面的部队军饷不多,但耗费米耗得多啊!他再怎麽省,也省不了这个钱!
也幸好他手下这些都是草军出身,没牙兵们那个坏习惯,什麽都要钱!
不过这种好的习惯也渐渐有点保持不住了。
最近下面人不断私自行动,自己去搞钱去了!
长此以往,他也怕是笼不住军心了。
哎,这军队和人一样,有钱才有脸!
所以,李罕之喊自己一并出兵抢扬州的时候,他的确是心动的。
但他後面仔细想想,还是有点怕高骈,也不相信高骈能被镇海军给打倒。
要是自己冒冒失失就起兵,别到时候,连濠州都保不住!
这濠州再穷,他也是一块地盘啊!
没地盘?再像过去那样做流寇?
就是下面人愿意,他毕师铎都不乐意呢!!
这人啊,就怕是没享受过,所以才会说一些天真的话。
以前没做刺史,他毕师铎也动不动想着天补均平,等他做了两年刺史了,才晓得,什麽是人上人。所以自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瞠那个浑水。
然後,让他绷不住的是,一直撺掇他起兵的李罕之,他到最後,自己也没起兵!
哎,这帮人啊!没一个能信的!都是坏种!
就这样,毕师铎一边庆幸,一边小心瞄着眼前的赵怀安。
然後他就见咱们这位吴王,也不说话,也不笑,就这样发呆。
此时,保义军旌旗猎猎,穿着一身黑袍的赵怀安,高踞马上,望着远处濠州定远城低矮的城墙,以及面前毕恭毕敬、列队相迎的毕师铎,眉头紧锁。
毕师铎刚刚汇报的消息,属实让赵怀安有点惊愕。
高骈一夜之间就平了杨行密、张瑰,退了镇海军。
这麽容易的吗?
那杨行密大小也是个人物吧,之前他起兵的时候,自己也让黑衣社的人搜集了他这几年的资料,晓得这两年,杨行密算是淮南最出挑的军将了。
假以时日,没准能顶张磷的班。
但可惜啊,在淮南这麽个地方,就算立再多功,高骈看不到又有什麽用呢?
可不管怎麽说,以杨行密这样的淮南猛将,身边还汇聚了一些如俞公楚这样的反正,再加上张瑰也是淮南宿将,手握重兵,而镇海军也不是弱藩,还出兵了一万。
实话实说,这是不弱的!
是,他也的确晓得这些都奈何不了高骈。
但也不是说,反掌灭之啊!
除非……这一切本就是高骈设下的局。
赵怀安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高祝之死,说是勾结叛军,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高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等到自己率军逼近扬州时才动手?而且一动手就雷霆万钧,一夜定干坤?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惊。
马首下垂手候立的毕师铎,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吴王身上散发出的威严气息,这位不说话,板着脸,是真有点吓人。
这个时候,赵怀安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使相还说什麽了?」
毕师铎连忙道:
「没有了,就是让本州务必供应好保义军的一应军需。」
说到这里,毕师铎还有点难为情,羞赧道:
「只是吴王殿下,咱们濠州实在是穷地方,没有什麽多余粮食能支军,哎,吴王殿下能不能行军快一点,这样我濠州百姓也能少供应一日军粮。」
赵怀安不置可否。
毕师铎这点小心思他岂会不知?这是拿话堵自己呢!
自己爱民的好名声,人家都这麽说了,你赵大还好意思要军粮吗?
不过,他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
高骈这一手,把他架在火上了。
继续前进,去扬州?谁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麽?
高骈老儿,老谋深算,心狠手辣,连亲弟弟都能拿来当棋子用,对自己这个手握重兵、又曾与他有过胡龋的老部下,会安什麽好心?
鸿门宴的故事,他赵怀安可是从小听到大。
可要是现在扭头就走呢?
大军已至濠州,距离扬州不过数日路程。
无缘无故,未有尺寸,也未接战事,就擅自率军返回淮西?这算什麽?
畏高骈如虎?还是心中有鬼?
这丢不起人啊!
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甘心。
扬州!
江淮重镇,天下财富所聚!
高骈许诺的婚事,淮南未来的基业……这些难道就因为一点疑心就放弃?
这淮南对於淮西来说,几乎是一块完整的拚图,如此才算完有江淮之地。
他自己也不能利令智昏了。
自己这般疑心,岂是自己胆子小了?
实在是,高骈对他,从来都是利用多於真情。
西川时是炮灰,鄂州决战时是棋子,甚至想借草军之手消耗他。
如今扬州已定,高骈大权在握,还需要他这个毛脚女婿吗?还能容得保义军这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武力进入扬州?
赵怀安沉默着,下意识拨弄着呆霸王的鬃毛,连连让呆霸王打了几个响鼻。
别搞了,会秃的。
可赵怀安正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毫无反应。
身後,保义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万余马步气吞如虎,刀槊如林。
那毕师铎如此大气不敢出,如何只是因为赵大的威势,不还是因为看到这麽一股庞大森然的军势吗?人总是对可以轻易决定自己命运的力量,敬畏。
这不,只是站在这边,毕师铎就浑身难受,有一种脖子洗好,上面架着一把刀的感觉。
他也有点暗暗埋怨自己的谋主,要是晓得保义军的军势如此可怕,他怎麽都不会来的。
这位吴王,可不是好相与的。
就在赵怀安游移不定时,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马上骑士身着淮南军服色,背插红旗,显然是加急信使。
他显然是才从濠州出来,晓得赵怀安就在这边。
於是,他举着插着羽毛的檄书,大喊:
「报……」
信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跪向人群最中间的那个人,他必然就是吴王「扬州高使相急件,呈送吴王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封信上。
赵怀安眼神一凝,对孙泰示意了下。
孙泰上前接过信函,检查无误後,双手呈给赵怀安。
赵怀安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是高骈的亲笔,他见过多少回了,这老高平时没个信,这段时间是一日一封,真是用人朝前:「怀安吾婿如晤:」
嗯?这老登好不要脸,这就要做自己岳父了?也罢,且不理会,先看後面。
「扬州事已毕,宵小授首,内外廓清。涛涛日夜盼君,妆奁已备,吉日待择。」
「淮南新定,镇海余孽犹窥江左,非君之雄略,无以靖边。」
「可速提兵来扬,一应粮秣军资,已命有司备办。」
「你我翁婿,并力讨逆,戡定东南,岂不美哉?」
「昔日之言,天地共鉴。老夫垂暮,基业所托,唯君与涛涛耳。书不尽言,速来相会。」
「骈手书。」
信很短,但信息量极大。
开口就是催婚,但姿态放得有点低,看来老高是真着急嘛!
然後就是邀兵,明确让他带着保义军一起去扬州,商谈攻打镇海军的事情,并且承诺供应粮草。最後就是强调之前的承诺,那就是百年之後,基业所托。
赵怀安反覆看了两遍,将信递给身旁的鲜于岳,然後看向另一侧的掌书记裴铡。
鲜于岳看完,眉头紧皱,低声道:
「大郎,这……能信吗?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钏接过信,仔细看完,沉吟片刻,却道:
「吴王殿下,以末学之见,使相此信,虽有急切之态,但未必是诈。」
「哦?裴公何出此言?」
赵怀安看向裴铜,他是晓得裴铡的情商有多高的,在场人中,论最了解高骈的,无疑就是他了。裴钢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吴王殿下且想,使相是何等人物?」
「掌兵数十年,历经风雨,若真要对殿下不利,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又是写信安吴王你的心?」「以末学对使相的了解,使相若设局,当悄无声息,诱敌深入,岂会这般敲锣打鼓,唯恐天下不知?」同行的王溥听了这话後,反驳道:
「焉知这不是故布疑阵,引君入瓮?」
「就像他对杨行密等人一样!」
裴钏摇头:
「诸君所言,亦是有理。」
「但末学以为,使相此时,最需要的不是树敌,而是盟友,是能帮他稳定淮南、甚至攻略镇海的强援。」
「吴王殿下,试想一下,扬州虽定,但高祝之死,必使高氏内部离心,淮南诸将难道心里没想法?」「使相快刀斩乱麻,动作越是快,说明内部主将的矛盾就越大!」
「就是那些淮南下面诸州刺史,这些军头在地方独尊惯了,看似尊高使相为都统,实则各怀心思。」「现在镇海军虽退,但并未伤筋动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此时的高使相,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未平,他若再与殿下为敌,岂不是自断臂膀,将殿下这等强援推向对手?」
裴钏顿了顿,看向赵怀安,声音压低了几分:
「更何况,使相年事已高,其诸子……皆非雄主之才。」
「他百年之後,这淮南基业,总是要交给人的。」
「给那些各怀鬼胎的州刺史?还是给周宝、时溥、刘汉宏那些虎视眈眈的邻藩?」
「唯有吴王殿下你,年轻力壮,军威正盛,又与他有翁婿之名,还有袍泽之义,且殿下重情义、知恩遇,天下皆知。」
「将基业托付於吴王殿下你,至少可保他高氏子孙富贵平安。这才是使相为家族长远所谋划啊!」最後,裴钢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吴王殿下,使相从来不昏,这个末学可以保证!」
听着裴钏这番话,赵怀安心中一动。
那就是高骈或许狠辣,或许多疑,但他绝对不蠢,更不疯。
在自身统治已经出现重大问题时,尤其是外患还在的情况下,主动袭杀一个实力强劲、名义上还是自己女婿的盟友,除了给自己制造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敌之外,还有什麽好处?
高骈若连这点都算不清,他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但鲜于岳仍有点不放心,直接问道:
「那高祝之事又如何解释?亲弟尚且如此,何况女婿?」
裴钏叹道:
「高祝勾结杨行密、张瑰,威胁的是使相当下的权位,是生死之争。」
「而吴王殿下…只要吴王殿下你不立刻威胁到他的权位,甚至能帮他巩固权位,使相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不义之举,自毁长城?」
「是,毫无疑问,使相权力欲极重不假,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懂得权衡利弊。杀高祝,是铲除内患;害殿下,则是自招外祸,智者不为。」
张龟年在一旁听了许久,此时也开口道:
「裴公所言,确有道理。不过,殿下,高使相权术深沉,不可不防。」
「即便他此刻无害我之心,但入扬州後,他若以翁婿之名、朝廷大义相压,逐步削我兵权,分化我将领,又当如何?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赵怀安点了点头。
张龟年的担忧,正是他最大的顾虑。
高骈或许不会直接动手杀他,但把自己一软禁,直接遥控淮西,然後软刀子割肉,慢慢蚕食,却是这些老登们的拿手好戏。
裴钏却道:
「右丞所虑,亦是正理。」
「然则,吴王殿下今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麾下精兵万余,皆是百战余生、只知有吴王殿下而不知有朝廷的虎狼之士。」
「高使相若想轻易夺之,谈何容易?此其一。」
「其二,吴王殿下与使相既有翁婿之名,更有多年并肩之谊,天下瞩目。」
「使相是一个非常爱护名声的人,他不会做这样,至少不会明面上,让自己陷入不义局面。」「最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此时,裴铡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怀安,认真说道:
「吴王殿下你年轻,使相老迈。吴王殿下等得起,使相……等不起。」
「他今日或许还能凭藉积威掌控淮南,但三年後呢?五年後呢?」
「他需要吴王殿下你这样一个强力的继承人来震慑内外,稳住局面。」
「只要吴王殿下沉住气,恭敬谨慎,不威胁到使相,假以时日,这淮南基业,未必不能和平过渡。」「这就像当年陶谦迎刘备入徐州,非为害之,实欲托之啊!」
这边,赵六也忍不住了,把头摇得不行:
「不中,不中,我看那高骈老儿就是假意托付,实则暗中布置,待我等入彀,必行雷霆手段!」说着,他看向赵怀安,说道:
「大郎,咱们回淮西吧!」
裴钏微微一笑,解释道:
「所以,吴王殿下不能孤身入扬州,必须带兵入城,且要将军队牢牢掌握在手中,驻紮於要害之地,与高使相的兵马形成制衡。」
「同时,广布耳目,结交扬州豪杰、淮南旧吏,示之以恩,结之以利。」
「只要我军不乱,殿下你镇之以静,纵然使相有反覆,也难施展。况且………」
他看向赵怀安,意味深长地道:
「殿下莫非忘了?使相信中明确邀请殿下提兵来扬。」
「他既然敢让殿下带兵入城,要麽是自信能掌控全局,要麽……就是他真的需要殿下这支兵马,来帮他压服扬州城内可能的不稳因素,震慑四方。」
「无论是哪种,短期内,他都不会、也不能对殿下公动手。」
「而反之,如果殿下这就撤兵回藩,且不说婚事了,日後殿下就算想要淮南,怕也是只能以最坏的结果了,而这都非是两藩百姓之福啊!」
赵怀安听着众人的争论,心中渐渐明朗。
裴钏的分析无疑是更合逻辑的,也符合高骈一贯的行事风格,利益至上,精於算计,谁都是巩固他权势的工具。
在目前形势下,与自己合作,利大於弊;与自己翻脸,弊远大於利。
老高是个现实主义者,不会做亏本买卖。
至於长远的威胁……赵怀安握了握拳。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他赵怀安,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高骈若真敢摆鸿门宴,他麾下这万余百战儿郎,也不是吃素的!
大不了跟他干,看看这扬州城,最後姓高还是姓赵!
想到这里,赵怀安胸中豪气顿生。
畏首畏尾,岂是英雄所为?
既然前路利弊已明,那就闯他一闯!
若真是陷阱,便踩碎它!若是机遇,便抓住它!
大丈夫,从来迎难而上!!
念此,赵怀安擡起头,目光扫过毕师铎,然後抱拳向东面扬州的方向,朗声道:
「既然岳丈大人盛情相邀,扬州已定,婚事在即,我赵大岂有徘徊不前之理?」
是的,赵大喊起老大人,也是丝毫没负担!
他没理会诸将怪异的眼神,挥手喊道: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拔营启程,出发扬州!」
「得令!」
身後众将轰然应诺。
毕师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笑道:
「末将愿为殿下前驱!」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有劳毕刺史了。就请毕刺史部为前军,引路开道吧。」
「遵命!」
毕师铎心中暗喜,可把这吴王送走了。
命令既下,大军缓缓开向定远城,宿在城外。
随即,赵怀安则召集众将和核心幕僚,详细安排了明日行军的序列、警戒以及入扬州後的种种预案。他采纳了裴钏的建议,决定将保义军主力驻紮在运河西道,那边本来就有大片营区,还靠近水道,只要控制码头,进退自如。
同时,赵怀安还选派精干人员,提前潜入扬州,加强黑衣社扬州站的实力,既联络旧识,打探消息,也能在关键时候,做个先手。
当夜,赵怀安独坐帐中,再次拿出高骈的信,就着烛火细看。
脑子里,赵怀安忍不住浮现高涛涛的面容。
说实在的,他其实都有点忘记她长什麽样了,印象中就是腿很长,很健壮有力,个子也高,不愧是老高的种,的确是有点武将种子在的。
其实,如果老高是真心嫁女,若这淮南基业真能和平到手,其实是真的蛮好的。
但怕就怕啊……
人心!
善始者易,善终者难啊!
想到这里,赵怀安低声自语:
「老高啊老高,但愿你真如老裴所言,是老谋深算,而非老糊涂了。」
翌日,大军开拔。
保义军一万一千人马,军容严整,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而毕师铎率五千濠州兵为前导,五里就是一问候,态度是没得说。
果然,只有你的敌人,才晓得你有多强!!
沿途,高骈的命令似乎早已传遍各州。
滁州刺史李罕之亲率五千兵马在半途加入,同样是言语恭敬,但眼神闪烁,显然对这位咱们吴王也是既敬畏又警惕。
赵怀安对他只是淡淡安抚,保持距离。
进入扬州地界,六合镇遏使王重霸率两千兵来迎。
等到距离扬州城不足三十里时,北面楚州刺史秦彦,竟亲率万人大军前来会合,言称也是奉使相之命,前来共襄盛举,并为吴王殿下大婚助威。
至此,赵怀安身边汇聚的兵马,已超过三万。
然而,这三万大军中,毕师铎、李罕之、秦彦、王重霸这些人,却都是昔日草军降将,与他赵怀安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过的「老朋友」。
虽然此刻表面上恭敬顺从,但保义军上下,从将领到士卒,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与隔阂。行军宿营,保义军总是自成体系,与其他几部泾渭分明,哨探游骑的密度也增加了数倍。
赵怀安骑在呆霸王上,看着周围看似安分、实则暗流涌动的淮南诸州军,面色平静,心中也是冷笑。高骈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把这些不安分的降将都召集过来,美其名曰「共襄盛举」、「助威」,实则何尝不是一种威慑和制衡?既让自己压他们,也让他们来包围自己。
好好好,权谋大师是吧!!
此刻,张龟年策马靠近,低声道:
「殿下,使相此举,意味深长啊。」
「无妨。」
赵怀安淡淡道:
「他摆他的阵,我走我的路。只要咱们不乱,这些乌合之众,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撇了下嘴:
「当年捆在一起都打不赢我们,现在就行了?放心,乱不了!」
「不过下面各营也要提高警惕!」
进入扬州,河流、湖泊众多,三万大军行军,绵延相继,首尾不能见。
前面的正过河的,後面的还在紮营休息。
但路再长,终有走完的时候。
很快,大军就抵达到了扬州,江都城西二十里。
而从这里开始,就已经紮下了绵营帐,一眼望不到边。
淮南果然是太有钱了,高骈显然下了血本,营帐皆用崭新白布制成,车乘帐幔,仪仗兵戈,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而这新营区也规划得井井有条,道路平整,旌旗林立,更有大批淮南军士列队相迎,鼓乐喧天。中军大帐之前,高骈一身紫袍玉带,并未着甲,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带微笑,在一众淮南文武的簇拥下,亲自迎出营门。
他身後,衙内亲军「落雕都」盔明甲亮,肃立如林,气势不凡。
赵怀安率保义军核心将领及毕师铎、李罕之、秦彦、王重霸等人,策马直至营前百步,方才下马,步行上前。
「小婿赵怀安,拜见岳丈大人!恭贺岳丈大人平定扬州,肃清寰宇!」
赵怀安走到近前,躬身长揖,没有一点负担。
高骈哈哈大笑,上前亲手扶起赵怀安,也丝毫没有任何意外,反倒是一些淮南将们面色古怪,没想到一老一青,都是不要脸的。
此时,高骈用力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膀,还压了压,笑道:
「赵大来了!好!好!一路辛苦!」
他目光扫过赵怀安身後军容严整、杀气未消的保义军将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笑容越发和煦:
「来得正好!今日你我翁婿重逢,又值扬州初定,当浮一大白!」
说着,高骈对毕师铎等人点头,赞道:
「诸位将军远来辛苦,皆是我淮南功臣,今日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说着,高骈竞拉起赵怀安的手,转身对左右道:
「来,给吴王备车!老夫要与贤婿同车入营!」
赵怀安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之色,连称不敢,但高骈执意如此,他也只好「恭敬不如从但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赵怀安感觉高骈和上一次见面比起来,更瘦了,刚刚压自己那一下,他都没什麽感觉。
很快,一辆宽敞华丽的四驾马车驶来,高骈携赵怀安登车,并肩而坐。
马车缓缓驶向中军大帐,沿途淮南军士纷纷行礼欢呼。
车内,只有高骈与赵怀安两人。
这会,高骈不笑了,靠在柔软的锦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营帐和军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和过去一样,乾纲独断:
「赵大,这一路,辛苦你了。带着这麽多兵,还要提防着这些降将,不容易。」
赵怀安心头一凛,知道戏肉来了。
他恭敬答道:
「岳丈言重了,我虽吴王,但一直不忘岳丈的知遇之恩,如何论辛苦?」
「而毕刺史、秦刺史等人皆深明大义,归顺朝廷,一路颇为恭顺。」
「恭顺?」
高骈嗤笑一声:
「豺狼之辈,暂时收起爪牙罢了。赵大,你还信他们真心归附?」
赵怀安斟酌道:
「咱不敢妄断,但既已归顺,岳丈自有驾驭之道。」
这句话倒是让高骈大笑不已,随後摆手道:
「哪有什麽驾驭之道?无非恩威并施而已。」
「但恩威,需有实力为後盾。赵大,你可知我为何急召你带兵前来?」
「请岳丈明示。」
「扬州虽定,但人心动乱却不是一日一夕能修补的。」
高骈的声音低沉下来:
「高祝虽死,其党羽未尽;杨行密、张瑰余孽潜伏;镇海军退而不远,虎视眈眈;窦谲在宣歙,刘汉宏在浙东,皆非善类。」
「更不用说腹里的这些草军降将,今日俯首,明日就可能反噬。」
「哎,早知今日,当年就该一把将这些人杀光!也不会有如今尾大不掉!」
说着,高骈还轻叹道:
「哎,都是老夫老了,力不从心啊!」
然後,他就看向赵怀安:
「所以赵大,你还会如过去那样,相助老夫吗?」
看着高骈这般表演,赵怀安没有一丝犹豫,抱拳:
「岳丈但有所命,赵大万死不辞。」
「好!」
高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眼下就有一事,需你替我分忧。」
「镇海军虽退,但其主力未损,据闻正在润州整顿,意图再犯。我欲趁其新败,人心不稳,一举荡平之‖」
「赵大,你可愿为前锋,替我拿下润州?」
」且润州就是你的霸府封地,也该物归原主了!」
来了。
果然如此,这老高还是惯常手段,让咱赵大打头阵,啃硬骨头,消耗实力,然後老高自己坐壁上观,看局势再下棋!
哼!
还把咱赵大当从前呢!
赵怀安心里自有计较,但在这里,他没有任何推诿,当即就应了下来:
「岳丈有令,赵大自当效命。」
这让高骈暗暗称赞。
不怪这滑头小子心里是什麽坏水,但做了吴王了,竟然在自己面前,丝毫没提过一句本王,还和过去一样,丝毫没变。
这赵大要真是自己的儿子,可多好啊!
那样,这天下迟早姓高!
但他这边刚夸赵大,赵大那边转口就说了句:
「只是镇海军实力犹存,润州城坚,恐非旦夕可下。需周密筹划,充足准备。」
高骈冷笑,早就防着你了!
他淡淡道:
「这个自然。」
「粮草军械,一应供应,你不必担心。此外,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等部,也归你节制,一同出征。如何?」
赵怀安愣了下,暗骂老登这算盘,打得劈啪响。
这是给他掺沙子,还是给他捅刀子,这些人你老登都不敢用,我带着过江?
於是,赵怀安委婉推辞:
「这几位都是淮南刺史,当要做镇地方,再加上此辈桀骜,恐难节制。」
可高骈不松口:
「哎,你是吴王,又是此行主帅,他们岂敢不听?」
高骈摆摆手,不容置疑:
「此事就这麽定了。待你与涛涛完婚,便择日发兵。」
「对了,涛涛一直在府中盼着你,你们年轻人,也该多亲近亲近。」
话题忽然转到婚事上,赵怀安只得应道:
「是,全凭岳丈安排。」
老奸巨猾!迟早让你晓得咱赵大也是有手段的!
马车此时已抵达中军大帐前。
高骈率先下车,再次换上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拉着赵怀安的手,向帐内走去。
今日秋高气爽,风轻云淡,整个运河西岸,连绵的营帐如同白色的蘑菇,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而整片营地的中间,用彩幔围出一片空地,绕得一圈一圈的,将野外的风都挡在了外面。
这一次,高骈为迎接赵怀安及诸路兵马而搭建的营地,规模宏大,旌旗招展,车马喧嚣。
各营地内,都陆续飘出了酒肉香气,全军大宴。
但要是细看,就能发现保义军的营地与淮南军、以及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王重霸等降将的营地泾渭分明。
保义军紮营在靠近运河码头的位置,背水而立,营垒森严,即便这会大宴,依旧有游奕骑往来不绝,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而毕师铎等人的营地则散落在淮南军大营的外围,看似融为一体,实则彼此间隔着明显的空地。此时,帷幕内,早已摆下盛大宴席,後面纷纷赶来的淮南文武、各州刺史、保义军将领济济一堂。随着外面侍者高喊:
「使相到!吴王到!」
空地上的众人纷纷起身,看着这两位进来。
高骈一路就这样拉着赵怀安,一直拉到安排赵怀安坐在自己的身侧主位。
随後,高骈才看向众人,接着举起金杯,朗声道:
「今日,第一杯酒,敬吴王殿下千里驰援,忠勇可嘉!敬我淮南,再定干坤!」
「这也是保义藩与我淮南藩的情义!」
「比金坚!」
「敬吴王!敬淮南!」
众人齐声附和,声震营帐。
赵怀安举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毕师铎、李罕之、秦彦等人笑容满面,频频举杯;淮南旧将如梁缵、韩问等人也是喜笑颜开,显然觉得赵大来了,他们终於可以扬眉吐气了。
只有高骈下手的吕用之、诸葛殷等人,则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麽。
丝竹声起,歌舞登场。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看似一团和气,却不晓得有多少权力博弈,刀光剑影。
宴席已进行到一半。
高骈高居主位,赵怀安坐在其左下首,两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俨然一副翁婿和睦的景象。而保义军诸将本身就和淮南将们认识,这会也开始互相劝酒,只有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王重霸四人喝着喝着,人就开始靠向边缘去了。
酒过三巡,高骈似乎有些微醺,拉着赵怀安的手,对众人又朗声道:
「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实乃我淮南近年来未有之盛事!」
「这是吴王,也是我高骈的女婿,以後我淮南也要压在他的肩膀上!日後,务必如对我一般,对吴王!「来,诸位共饮此杯,为吴王贺,为淮南贺!」
「为吴王贺!为淮南贺!」
帐内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赵怀安面带微笑,举杯回敬,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毕师铎等人。
那四人虽然也举着杯,脸上堆着笑,但连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又一轮敬酒过後,高骈以年事已高、不胜酒力为由,先行离席回後帐休息,
留下吕用之、梁缵等心腹陪同。
帐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并未消失。
赵怀安也被几位淮南旧人围着敬酒,他从容应对,谈笑风生,但心思早已不在酒宴之上。
他注意到,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王重霸四人几乎同时起身,以更衣为名,先後离开了大帐。「大郎!」
坐在赵怀安身侧的鲜于岳压低声音:
「那几位………」
赵怀安微微摇头,示意大兄不必多说,只是端起酒杯,目光追随着四人消失在帐外的背影。随後,赵怀安轻轻抿了一口酒,酒液辛辣,直冲喉头。
爱小?
你们可别孙不起啊!
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