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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光厅的大门在身後缓缓合拢。埃利斯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那双惯常带着几分讥诮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却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宽阔的大厅被魔法灯照得亮如白昼,穹顶上绘着烈阳王加冕的巨幅壁画,金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两侧的廊柱上缠绕着深红色的绸带,那是帝国庆典时才用的装饰。
空气中弥漫着薰香的气息,混着某种名贵花卉的甜腻味道。
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在大厅中回荡。
有人端着酒杯,有人摇着摺扇,还有几位贵妇人聚在角落里,低声议论着什麽,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他们的衣着华美,举止从容,仿佛不是来见证一场关乎生死的审判,而是来赴一场午後的茶会。
埃利斯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掠过。
有人认出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讶异,又很快移开。
有人凑到同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麽,然後朝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还有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谈论着那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他没有回应那些目光,只是安静地跟在娜塔尼亚身後,步伐不疾不徐。
唯有两侧的士兵提醒着他,这里究竟是什麽地方。
那些士兵身披黑色的甲胄,手持长戟,如同雕塑般立在廊柱之间。
他们的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与那些谈笑风生的贵族们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而在大厅深处,高台之下,几十道身影正跪伏在地。
那些人衣衫槛褛,手脚都戴着镣铐。
有人蜷缩着,有人微微发抖,还有几个一动不动地跪着,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
他们的存在,与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却又被强行塞进了这个空间。
埃利斯的目光在那群身影上掠过,轻舒了一口气。
没有冷漠的银发小姐和那个调皮的圣女..
正当此时,一道钟声从穹顶传来,沉闷而悠远,在大厅中回荡,将所有的交谈声压了下去。
贵族们纷纷收声,朝高台的方向聚拢。
士兵们的脊背挺得更直,长戟的杆尾敲击地面,发出整齐的闷响。
大门再次开启。
一道身影从门後走出,步伐不疾不徐,身後跟着数名身着黑袍的枢机院成员。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的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即便穿着厚重的礼服,也能看出其下锻链有素的体魄。
深褐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缕银丝,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平添了几分威严。
下颌线条锋利,嘴唇薄而紧抿,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目光扫过大厅,仿佛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烈阳王阿斯塔禄。
他的礼服是深黑色的,边缘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路,从领口一直蔓延到下摆。
胸前悬挂着帝国的徽章,一轮被剑与权杖交叉托起的旭日,与城门口那些徽章上的图案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繁复,更加华美,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幽光。
他走上高台,转过身,面朝大厅。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从跪伏的囚犯身上掠过,从肃立的士兵身上掠过,从屏息凝神的贵族们身上掠过。
「开始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审判开始了。
一名枢机院成员展开卷轴,用平板的语调宣读着罪名。
刺杀烈阳王,阴谋颠覆帝国,勾结异族,亵渎神明————
一串串罪名从那张嘴里吐出,没有停顿,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清单。
然後是「证据」。
几页文书,几件证物,几个被带上来的证人。
那些证人的声音颤抖,目光躲闪,说的话颠三倒四,却在枢机院成员的引导下,一字一句地钉进那些囚犯的罪名里。
没有人反驳。
没有人申辩。
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还有几个面色灰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埃利斯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掠过。
他看见有人死死咬着嘴唇,有人浑身颤抖,还有人的眼中,只剩下一种死寂的麻木。
没有挣紮,没有哭喊,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沉默。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审判进行得很快。
每念完一份名单,便有士兵上前,将那些囚犯拖走。
有人跟跄着站起,有人被架着离开,还有几个已经瘫软在地,被士兵像拖麻袋一样拖出大厅。
他们的去向,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关心。
大厅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那些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贵族们,此刻都安静下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目光,还有几个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高台上的烈阳王,看不出在想什麽。
阿斯塔禄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高台的王座上,双手搭在扶手两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直到最後一名囚犯被拖走,他才缓缓站起身。
「今日的审判,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大厅中所有的杂音。
「诸位远道而来,不必急着走。」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人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宴会继续。」
话音落下後,阿斯塔禄先一步走向高台侧方的长桌,拿起一杯美酒。
那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方才那场剥夺了数十人自由与生命的审判,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随着他这一个动作,宴会渐渐喧闹起来。
贵族们从方才的沉默中苏醒,有人端起酒杯,有人重新开始交谈,还有几位贵妇人凑到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那些囚犯的「下场」,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兴奋,仿佛在谈论什麽有趣的八卦。
娜塔尼亚转过身,那双淡褐色的眼眸落在埃利斯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
「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叮嘱孩子般的语气。
「我去应付那些人,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面上浮现出一丝苦恼的神色,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群聚在一起的贵族走去0
有人朝她招手,有人露出热情的笑容,还有人端着酒杯迎上前来。
她脸上很快挂上了那种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与那些人寒暄起来。
埃利斯听话地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手腕轻轻抖动了一下。
袍袖下,指尖微光一闪。
下一刻,原本宴会中那些繁杂的、低沉的语句,骤然被放大了数倍,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
「听说了吗?今天这批人里,有好几个是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臣————」
「可不是嘛,诺,那个被拖出去的,就是当年在霜风谷替陛下挡过箭的,叫什麽来着————」
「啧啧啧,陛下这是要做什麽?连自己人都杀?」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要我说,那些「刺客」不过是幌子,陛下这是要————」
「闭嘴!这种话也敢乱说?」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带着恐惧,有的含着怨气。
埃利斯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自光则越过那些穿梭的人群以及闪烁的酒杯,落在宴会中心那道身影上。
阿斯塔禄端着酒杯,坐在长桌旁。
他的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偶尔有贵族鼓起勇气上前攀谈,也只是匆匆说上几句,便识趣地退开。
那些人的笑容僵硬,言语谨慎,仿佛面对的不是帝国的君王,而是一头蛰伏的猛兽,使得烈阳王的周围,成了一片真空的区域。
而阿斯塔禄并不在意,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摇曳。
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大厅,从那些谈笑风生的贵族身上、强颜欢笑的面孔上、角落里窃窃私语的人群中掠过。
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精密的仪器,一一扫视过在场众人的面庞。
埃利斯的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阿斯塔禄在干什麽?
或者说,其举行这场审判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如果他方才没有看错的话,那些被拖走的囚犯,并非他此前打探到的无辜平民,也非其他种族的使者,而是晨辉帝国德高望重的掌权者与古老家族。
其中不少,都是当年跟随阿斯塔禄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
那些人对於晨辉帝国,对於阿斯塔禄的忠心,在埃利斯看来毋庸置疑。
可这位烈阳王,为什麽要惩处、绞杀他们?
他的目光在阿斯塔禄脸上停留,试图从那副平静的面孔下找出什麽。
正在思考之时,烈阳王的头颅缓缓转动。
琥珀色的眼眸,穿过人群、酒杯与烛台,恰好与他的视线对视上了。
埃利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那双注视自己的眼睛里,有惊疑,有讶异,然後是短暂的沉思。
埃利斯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避开那道目光。
但下一刻,阿斯塔禄却是放下酒杯起身,迈开步伐,朝他的方向走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沉重的脚步声在耳畔停住。
埃利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没有擡头,只是盯着眼前那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靴,靴面上映着烛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你好,这位先生————」
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敲响的钟,将周围那些嘈杂的交谈声尽数压了下去。
埃利斯的目光微微擡起。
一只酒杯递到了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保养得如同从未沾过阳春水。
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阿斯塔禄的嘴角噙着一丝矜持的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您就是埃利斯·洛林?」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埃利斯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它已经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被尘埃掩埋,再也无人问津。
「洛林————」
有人低呼出声,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法师学院百年来最年轻的讲师————」
「十四岁就重构了三环以下所有奥术模型的那个?」
「听说他离开学院的时候,院长亲自挽留了三次————」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被惊动的蜂群。
那些原本还在谈论审判、谈论权谋的贵族们,此刻纷纷将目光投向这道沉默的身影。
阿斯塔禄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托着那杯酒,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当年,您离开法师学院的时候,我可是遗憾了许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以您的天赋,若是一直留在学院,如今恐怕早已是帝国奥术领域的执牛耳者,可惜「」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不知您这次回来,是————」
他的目光在埃利斯身上停留了一瞬。
从那张消瘦的面孔上掠过,最後落在他腰间那柄没有任何装饰的法杖上。
「要重返学院吗?」
周围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埃利斯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期待,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埃利斯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
「只是回来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淹没。
阿斯塔禄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杯酒又往前递了递,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芒。
「那希望您在这里多停留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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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依旧从容,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我对您所钻研的那些东西,关於逾越生死的禁忌,亵渎亡者安眠的秘仪,以及将自己转化为不死存在的法门,一直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您在那方面的见解,可谓是惊世骇俗。」
话音落下。
埃利斯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默而平静的模样。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却有什麽东西骤然翻涌。
莫名其妙。
然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阿斯塔禄口中吐露的学识和力量,在他看来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他从未触碰过那些污秽的学识,也从未靠近过那些被正统法师唾弃为异端的领域。
而此刻,阿斯塔禄却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将那些肮脏的字眼安在他头上。
仿佛他埃利斯·洛林,是那种会为永生不死、会为亵渎亡魂而沾沾自喜的人。
这是对他的羞辱和污蔑!
但埃利斯深知对方的权柄。
因此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而後昂首挺胸擡头,原本看向阿斯塔禄时眼中仅存的一丝敬意荡然无存。
正当他准备出声反驳,甚至用最擅长的讥诮语句回应对方时,耳旁却响起了一道惊呼。
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麽东西猛然击中了心脏。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惊疑不定,以及一丝连发声人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埃利斯————」
娜塔尼亚不知何时到来,淡褐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
「你现在——竟然在研究这些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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