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
夜。楼家的灯火在滇西这座小城里,算是最亮的。
但再亮的灯,也照不进人心底的那些弯弯绕绕。
沈清鸢坐在楼家花厅的红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弥勒玉佛挂在她颈间,光泽比前几日黯淡了些,像是累了。那场围攻,把所有人都折腾得够呛。仙姑玉镯在她腕上微微发着温热,护玉之力虽还在,却也只余下五六分。
“茶凉了。”楼和应不知何时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他换了一身藏青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喜怒。楼家能在东南亚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位家主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事。
沈清鸢起身,微微欠身。她不是楼家的人,但楼和应对她礼数周全,这一点她很感激。
“楼伯父。”
“坐。”楼和应坐下,丫鬟将新沏的茶摆上,又轻手轻脚退出去。“望和还没回来?”
“他去查验那批被查封的原石了。”沈清鸢说,“秦九真陪着。”
楼和应端茶的手顿了顿。“今晚不太平。”
沈清鸢没接话。她知道不太平。自从楼望和在公盘上揭穿注胶玉的源头,楼家与黑石盟的仇怨就摆到了明面上。夜沧澜那个人,手段阴狠,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更何况,楼家在东南亚的七处玉行昨日同时撤换了货源,断了黑石盟一条财路。
这笔账,夜沧澜迟早要算。
“你父亲当年,”楼和应忽然开口,“我见过一面。”
沈清鸢手指一紧。
“在缅甸一个老坑口。他带着一块原石来寻我鉴定,说是沈家祖传的料子。”楼和应目光微垂,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久远的事,“那块原石,表皮裹着铁砂,打灯不透,寻常人只会当它是废料。但你父亲坚持说,里头有血玉髓。”
血玉髓。
沈清鸢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荷包。那里头装着一块拇指大的血玉髓碎片,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当年沈家灭门,她只来得及抢出这块碎料和弥勒玉佛。
“后来呢?”
“后来我没看成。”楼和应说,“你父亲被人叫走,原石也没留下。再后来,就听说沈家出事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沈清鸢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右手的拇指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了三下。她见过这个动作——楼望和紧张时也会这样。
血脉里的东西,藏不住。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猫踩过瓦片。
但楼和应的手顿住了。
沈清鸢也听出来了。那不是猫。猫踩瓦片是连续的、轻巧的,而这一声,是单发的、刻意压低的。
楼家的护卫没有发出任何警示。
这比警示更可怕。
“走。”楼和应低声说。
沈清鸢没动。她将茶盏放下,右手扣住腕间的仙姑玉镯。镯子微微发热,像在预警。弥勒玉佛也泛起一丝极淡的光泽,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楼伯父,花厅外面有几个人?”
楼和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赞许。“三个。左边回廊两个,后院门一个。”
“您怎么知道?”
“因为花厅里的护卫,原本是四个。”楼和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一个都没出声。”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
刺客。
而且不是一般的刺客。能在楼家护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摸进来,至少是夜沧澜身边的顶尖好手。楼望和在公盘上废掉的那个假玉作坊,是黑石盟在东南亚最大的财源之一。夜沧澜派人来报复,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伯父,得罪了。”沈清鸢忽然站起身,走到楼和应身边,将仙姑玉镯褪下半寸,镯子贴着他的手臂。
一股温和的玉能渡过去,楼和应只觉一股暖流涌入经脉,刚才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膝盖顿时舒展开来。
“仙姑玉镯的护玉之力,虽不能攻敌,但能护身。”沈清鸢说,“我去引开他们,您从侧门走。”
“胡闹。”楼和应皱眉,“你是沈家唯一的后人,我答应过望和——”
话没说完,花厅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道黑影鱼贯而入,手中短刃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领头那人身材瘦高,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活像一条竹叶青蛇。
“楼家主,深夜叨扰。”那人的声音也像蛇,冷冰冰的,不带一丝起伏,“夜先生托我向您问好。”
楼和应端坐不动。“夜沧澜的待客之道,就是用淬毒的刀来问好?”
“客?”那人笑了,笑声像指甲划过玉石,“楼家主说笑了。您是仇人,不是客。”
沈清鸢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仙姑玉镯已经褪到掌心,只要一翻手,就能催动护玉之力。
“姑娘别动。”领头的刺客目光扫过来,“夜先生特意交代,沈小姐是贵客,得请活的。但若是不识抬举,死的也行。”
话音未落,沈清鸢手腕一翻。
仙姑玉镯爆发出一团温润白光,化作一道弧形屏障,将她和楼和应笼罩其中。与此同时,三把短刃同时刺到,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罩剧烈震颤,沈清鸢闷哼一声,只觉手腕像是被重锤砸中,虎口剧痛。
仙姑玉镯还没完全恢复。护玉之力只余五成,挡不住太久。
“久闻沈家仙姑玉镯大名。”领头的刺客收回短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层光罩,“可惜,夜先生说了,这镯子最怕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表面凹凸不平,隐隐散发着一股腥臭气息。
沈清鸢脸色骤变。
邪玉。
而且是品级极高的邪玉。这东西专克正道玉器的玉能,仙姑玉镯若在全盛时期还能抵挡,但现在——
“看来沈小姐认识。”刺客将邪玉贴在光罩上。
光罩剧烈颤抖,像被泼了滚油的冰雪,飞速消融。沈清鸢咬紧牙关催动玉镯,但那股腥臭之气顺着玉能反噬回来,她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沈清鸢!”楼和应扶住她,转头怒视刺客,“冲我来,别为难一个小辈!”
“楼家主急什么?”刺客慢条斯理地说,“夜先生说了,您二位都跑不了。”
光罩碎裂的一刹那,楼和应猛然推开沈清鸢,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他是玉商,不是武夫,但这柄短剑陪了他三十年,从没真正用过。
今天怕是要用了。
“伯父不要——”
沈清鸢话音未落,花厅的屋顶忽然炸开。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裹挟着漫天的碎瓦和灰尘,直接砸在那块邪玉上。
“谁——?!”
领头的刺客惊得后退一步,定睛看去,却见一个浑身沾满石粉和血迹的年轻人单膝跪在碎裂的桌案上,右手死死攥着那块邪玉,五指用力得骨节发白。
楼望和。
他的左眼眶一片乌青,嘴角破了个口子,衣服被割开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还在渗血的伤口。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底金色的光芒像烧红的铁水,灼热而明亮。
透玉瞳。
邪玉在他掌心剧烈颤抖,表面的黑气被金光一寸寸逼退,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你……你怎么可能?!”刺客难以置信。
“我怎么不可能?”楼望和抬起头,龇牙咧嘴地笑了笑,笑容里有血,也有狠劲,“你以为那批被查封的原石里,没有你主子埋的邪玉?老子在仓库里拆了三块,眼睛差点被熏瞎,你说我怎么可能?”
他站起身,将邪玉随手一扔。玉石落在地上,裂成两半,里头的黑气散尽,只剩一块普通顽石。
“注胶玉、邪玉阵、刺客——夜沧澜的花样还真不少。”楼望和擦了擦嘴角的血,走到沈清鸢身边,低头看她,“怎么样?”
沈清鸢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看着楼望和满身的伤,眉头皱得很紧。
“秦九真呢?”
“在后院。”楼望和说,“那家伙摸进来的时候,被老秦撞上了。老秦挨了一刀,不过死不了。秦九真打架的本事不怎么样,挨打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转过身,面对三个刺客,目光落在领头那人身上。
“你是夜沧澜身边的‘蛇影’?”
领头刺客眯起眼。“楼少爷好眼力。”
“好说。”楼望和揉了揉还在发疼的左眼眶,“夜沧澜派你来,是觉得我楼家好欺负?”
“夜先生只是想让楼少爷知道,黑石盟的账,不是那么好赖的。”蛇影冷笑,“今天只取楼家主一条命,已经是客气了。”
“哦。”楼望和点点头,“那我也客气一点。你回去告诉夜沧澜——”
他忽然抬手,一道金光从眼底射出,直刺蛇影手中的短刃。短刃应声炸裂,碎片划破蛇影的手臂,鲜血溅了一地。
“下次再来,碎的就不只是刀了。”
蛇影捂着伤口,阴狠地盯着楼望和。半晌,他哼了一声,挥手示意两个手下退后。“楼少爷好本事。告辞。”
三道黑影掠出花厅,消失在夜色中。
楼望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清鸢刚要上前,就见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望和!”
楼和应和沈清鸢同时冲过去。楼望和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记透玉瞳的冲击,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仓库里拆邪玉已经透支了瞳力,刚才强行震慑蛇影,更是伤上加伤。
“逞强。”沈清鸢架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颤。
“不逞强不行啊。”楼望和喘着气,却还在笑,“那家伙要是看出我其实腿都软了,今晚咱们一家老小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歇了歇,转头看楼和应。“爸,秦九真在后院,伤得不轻。麻烦您派人去接一下。”
楼和应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下人。
花厅里安静下来。满地狼藉中,沈清鸢扶着楼望和,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同时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两只萤火虫在黑暗中相互依偎。
“你的透玉瞳,”沈清鸢低声说,“是不是又进化了?”
楼望和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微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在仓库里拆第三块邪玉时,透玉瞳忽然失控,疯狂吞噬邪玉中的杂质,将纯净的玉能反哺回他的体内。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火烧,又像是被冰水浇透,疼得他几乎把牙咬碎。
但疼过之后,他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块邪玉的内部结构,比如蛇影体内残存的邪玉能量,比如沈清鸢的仙姑玉镯上那些细微的裂纹——每一道裂纹的位置、深浅、走向,都清清楚楚。
“算是吧。”楼望和吐出一口浊气,“不过代价也挺大的。我现在看什么都带着金边,跟喝醉了似的。”
沈清鸢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你还笑得出?”
“人活着嘛,就得笑。”楼望和靠在她肩上,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清鸢,我刚才在仓库里想到一件事……”
“什么?”
“夜沧澜为什么挑今晚动手?”
沈清鸢一凛。
“楼家今天有一批原石从缅甸运到,走的是老坑口的路线。所有人都以为那批货是下周才到,但为了避开黑石盟的眼线,我爸提前了一周。”楼望和睁开眼,眼底的金光已经黯淡,但目光却格外清醒,“夜沧澜派人刺杀,不是为了杀我爸——他是想拖住我们,让我们顾不上那批货。”
沈清鸢脸色一变。“那批原石里有什么?”
“不知道。”楼望和说,“但能让夜沧澜动用蛇影来调虎离山,一定不是普通货色。”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楼家的护卫浑身是血冲进花厅。
“少爷!矿队遇袭!那批原石……被劫了!”
楼望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半晌,他轻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
花厅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残破的窗纸哗哗作响。沈清鸢低头看向腕间的仙姑玉镯,镯子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
真正的大麻烦,才刚刚开始。
人常说玉能通灵,能辨忠奸。可这世上最难辨的,从来不是玉,是人心。
楼望和睁开眼,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他扶着沈清鸢站起身,满身的伤,满身的血,满身的狼藉,却偏偏咧嘴笑了一下。
“清鸢,帮我个忙。”
“什么?”
“去仓库。我要看看那批货的运单。”
“你这副样子——”
“死不了。”楼望和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狠劲,“夜沧澜要抢的东西,老子偏要抢回来。他不让我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沈清鸢看着他。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一条缝里的光,亮得像一把刀。
玉石界的人都说楼望和是“赌石神龙”。可他们不知道,龙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因为它会飞——而是因为它骨头硬。
沈清鸢没再劝。她只是将仙姑玉镯的光芒渡了一丝给他,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夜色深处的仓库。
身后,楼家的灯火依旧亮着。
只是今夜,注定无人能眠。
(本章完)
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