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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沈清鸢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只是把仙姑玉镯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弥勒玉佛的掌心里。玉镯和玉佛相触的瞬间,两件玉器同时亮了一下,像是久别的老友互相打了个招呼。
“你要去?”秦九真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沈清鸢没回头,继续收拾行囊。她把仅剩的三块冰飘花玉髓用软布包好,塞进楼望和怀里,又检查了一遍洞口的防御阵法。
“邪玉傀儡不敢靠近那座老玉矿。”沈清鸢说,“那里一定有东西。”
“有东西也可能是陷阱。”秦九真吊着胳膊走过来,脸色还苍白着,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些,“夜沧澜那个人,最喜欢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设局。”
“所以我才要去。”
沈清鸢站起身,转头看了一眼靠着石壁的楼望和。他醒着,虽然眼睛上还蒙着玉髓纱布,但耳朵一直竖着,把他们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一个人去不行。”楼望和说。
“你这样子能跟我去?”沈清鸢反问。
楼望和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痞气:“瞎子是帮不上忙,但瞎子的耳朵好使。你带上我,万一有什么动静,我给你当警报器。”
“胡闹。”沈清鸢皱起眉头,“你眼睛还没好,去了只会拖后腿。”
“那你把秦九真带去。”
“他伤得比你重。”
秦九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反驳,可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和胸口还在渗血的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清鸢背好行囊,走到洞口。清晨的山谷里飘着一层薄雾,像是有人在山间披了一层纱。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天黑之前我回来。”她说,“如果天黑了我还没回来——”
“我就去找你。”楼望和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瞎了我也能找到你。你那仙姑玉镯上有玉能波动,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破虚玉瞳的感知力还在。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能把你揪出来。”
沈清鸢站在洞口,背对着他们,半天没说话。
山谷里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青丝飘在晨雾里,像是墨水洒进了清水。
“楼望和。”
“嗯?”
“你这个人,”沈清鸢顿了一下,“有时候真的挺烦的。”
说完她抬脚就走,没等楼望和回嘴。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被山谷里的风声吞没了。
楼望和靠坐在石壁上,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痞笑。可他的手却攥紧了怀里那三块冰飘花玉髓——攥得很紧,指节都发了白。
“担心就说担心,非得嘴硬。”秦九真在旁边坐下来,把一根木柴丢进快要熄灭的火堆里。
“你不嘴硬?”楼望和反问,“昨晚谁说‘这点小伤不碍事’来着?结果早上起来伤口又裂了,流了半碗血。”
秦九真没吭声。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山谷里的风声、鸟鸣声、远处溪流的哗哗声。这些声音在楼望和耳朵里格外清晰——失明之后,他的耳朵确实比以前灵了好几倍。
“你觉得那老玉矿里会有什么?”秦九真突然问。
楼望和偏了偏头,像是在用心感受什么。
“说不上来。”他慢慢说,“但我总觉得那股气息很熟悉——像是以前在哪里碰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会不会是玉族的东西?”
“有可能。”楼望和沉吟道,“夜沧澜是玉族的叛徒,他的邪玉傀儡怕玉族的东西,合情合理。可废弃百年的老玉矿,里面还能剩下什么?玉族总不可能把圣物丢在矿坑里吧?”
秦九真没有说话。他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名字。
“沈万山。”
楼望和皱了皱眉:“谁?”
“沈清鸢的父亲。”秦九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沈家灭门之前,他曾经在滇西各处老玉矿里藏过东西。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是从一个滇西老玉匠那里听来的。”
“藏的什么?”
“不知道。那老玉匠话说到一半就咽了气,是黑石盟的人干的。”
楼望和猛地坐直了身子。
“所以沈清鸢去那老玉矿——”
“她知道。”秦九真打断他的话,“她比谁都清楚她父亲的习惯。沈万山当年把弥勒玉佛藏在沈家老宅的夹墙里,才让玉佛逃过了黑石盟的搜查。她在想什么,你我都清楚。”
楼望和只觉得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
“你是说她去那老玉矿,不光是为了查邪玉傀儡怕什么,更是为了——”
“找她爹留下的东西。”秦九真替他把话说完了。
山洞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楼望和突然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玉髓纱布,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到火堆的光影在晃动,但他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秦九真吓了一跳。
“找她去。”
“你疯了?你这样子走不出三里地就掉山沟里了!”
“那也比干坐在这里强。”楼望和咬着牙说,“她一个人去,万一碰上黑石盟的人,万一那老玉矿里有什么危险——”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一股玉能波动正从山谷西边传过来——那是仙姑玉镯的波动,很清晰,很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她到了。”楼望和喃喃道。
沈清鸢确实到了。
老玉矿的矿口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虽然被乱石封了大半,但从裸露出来的部分来看,这矿口当年至少有两丈高,能容两辆马车并排进出。矿口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图案——是玉族的老刻工,刀法古朴,笔画里透着岁月的痕迹。
她在矿口站了一会儿,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矿口前面是一片碎石地,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当年开采剩下的废料。这些废料表面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但在沈清鸢眼里,它们每一块都带着沈家玉匠的气息——她的父亲沈万山,当年一定来过这里。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石头的断面隐约能看到一丝玉质,是滇西常见的糯种翡翠,品相一般,但胜在质地温润。她父亲曾经教过她,说看一块玉好不好,不要光看它的种水色,要看它握在手里的感觉——好玉握在手里,是温的,像活人的体温。
这块石头握在手里,是冷的。
沈清鸢把石头放回地上,站起身,朝矿口走去。
封住矿口的乱石堆得很高,但中间有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缝隙边缘的石头有新鲜的划痕——是最近才被人撬开的。
沈清鸢心里一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弥勒玉佛。
有人来过。
而且是不久前。
她侧身挤进缝隙,矿洞里一片漆黑。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夜光石——这是秦九真从滇西带回来的,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夜光石的光照范围不大,只能照亮身前五六步的距离,但已经足够她看清矿洞里的情形了。
矿洞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主巷道一路往下,坡度很陡,两侧的岩壁上还能看到当年矿工留下的凿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矿石粉末的气息,让人嗓子发紧。
她沿着主巷道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面前出现了三条岔道。
三条岔道一模一样,都是两尺来宽、一人多高,洞口黑黢黢的,像是三张等待猎物的嘴。
沈清鸢举起夜光石,仔细观察三个洞口。左边的洞口石壁上刻着一个“玉”字,笔迹娟秀,是她父亲的手笔。中间的洞口刻着一个“石”字,右边的洞口刻着一个“灵”字。
玉、石、灵。
她记得这个。小时候父亲教她认字,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告诉她:“玉是天地精华,石是玉的母体,灵是玉的灵魂。识玉先识石,鉴玉先鉴灵。这是沈家三代玉匠传下来的口诀。”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左边刻着“玉”字的岔道。
岔道比主巷道窄得多,两侧岩壁几乎贴着肩膀。她侧着身子往前走,走了大约百步,面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矿室,大约两丈见方,矿室中央放着一口石棺。
石棺。
沈清鸢愣在当场。
矿洞里怎么会有石棺?这里是矿工开采玉石的地方,不是墓葬。可眼前这口石棺又确确实实摆在矿室正中央,棺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是寻龙秘纹的一种变体,她从未见过。
她走近石棺,举着夜光石仔细端详棺盖上的刻纹。这些刻纹比弥勒玉佛上的秘纹要粗糙一些,像是匆忙之中刻上去的,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古朴的力量。刻纹的中心位置,是一个手掌形状的凹痕——恰好能按进一只成年人的手掌。
沈清鸢迟疑了片刻,将自己的右手按进了那个凹痕里。
手掌和凹痕严丝合缝。
一道温和的光芒从棺盖上升起,照亮了整个矿室。刻纹开始流动起来,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蛇在石棺上游走。然后,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一侧滑开了。
沈清鸢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快得像擂鼓。
棺盖完全滑开之后,石棺里并没有尸体。
只有一只玉匣。
那玉匣通体洁白,是用上等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匣面上刻着一行小字。沈清鸢把夜光石凑近了看,那行字是:
“吾女清鸢亲启。”
她认得这笔迹。
是她父亲的笔迹。
沈清鸢的手开始发抖。她伸手去拿玉匣,手指碰到白玉的瞬间,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眼泪越流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蹲在石棺旁边,抱着玉匣,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了。从沈家被灭门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这么哭过。她一直忍着,一直撑着,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仇还没报,冤还没洗,她没有资格哭。可此刻,在这个黑暗的矿室里,看见父亲留给她的这几个字,她所有的坚强都碎了一地。
哭了好一阵子,沈清鸢才慢慢平静下来。她用袖子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打开玉匣。
玉匣里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信上写着:
“清鸢吾女,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多半已不在人世。不必伤心,为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雕了多少好玉、赚了多少银钱,而是有你这个女儿。你母亲常说,你生来就带着一股倔劲儿,像极了我。我很高兴你像极了我。
这封信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龙渊玉母的秘密。夜沧澜当年找我买弥勒玉佛,不是为了那尊玉佛本身,而是为了藏在玉佛里的寻龙秘纹。他不知道的是,寻龙秘纹不止一套。我在滇西的老玉矿中,藏了第二套秘纹的石刻拓片,就在这间矿室的石壁之后。
这套秘纹指向的不仅是龙渊玉母的位置,更是龙渊玉母的唤醒之法。夜沧澜想要用邪玉强行激活玉母,那是痴人说梦。玉母乃天地灵物,唯有三玉共鸣,方能唤醒其沉睡之魂。
你身上有仙姑玉镯,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弥勒玉佛在我们沈家手中。唯有透玉瞳的拥有者,能与你们一同完成三玉共鸣。若你遇到这样的人,可以信他。
为父,绝笔。”
沈清鸢把信读了三遍。
每一遍读到“为父绝笔”四个字,心里就像被刀剜了一下。她把信叠好,贴身藏进怀里,然后去看玉匣里的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把玉钥匙。
玉钥匙不过手指大小,通体漆黑,是用滇西深山里的墨玉雕成的。钥匙柄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沈家的家徽。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昆仑玉墟的详细地形,其中一处被用朱砂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玉虚圣殿,龙渊玉母沉睡之地。”在这行小字下面,还有另外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夜沧澜乃玉族叛徒,其伪透玉镜之破绽在镜面第九道秘纹处。以真破伪,以正破邪。”
沈清鸢握着那枚墨玉钥匙,手心全是汗。
她父亲不仅给她留了龙渊玉母的线索,还留了夜沧澜的破绽。这枚钥匙和那张地图,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他明知道自己不是夜沧澜的对手,可他还是把这一切都准备好了,藏在滇西的老玉矿里,等着女儿有一天能找到。
“爹。”沈清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女儿不会让你白白送命的。”
她把玉钥匙和羊皮地图收好,站起身,对着石棺深深鞠了三个躬。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矿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石头——不,不是人,人的指甲刮石头不会有这么尖利。沈清鸢猛地举起夜光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矿室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佝偻着腰、浑身散发着邪玉气息的人影。
邪玉傀儡。
那傀儡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她,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它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彩,但沈清鸢能感觉到它在盯着自己——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盯着自己。
沈清鸢慢慢后退,右手握紧仙姑玉镯,左手按住弥勒玉佛。
傀儡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它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可它每走一步,身上的邪玉气息就浓烈一分。沈清鸢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侵蚀矿室里的空气,让原本温和的玉能变得躁动不安。
“你是夜沧澜的人。”沈清鸢沉声道。
傀儡没有说话。它不会说话。
但它笑了起来。
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嘴角忽然向上咧开,咧到一个正常人类做不到的角度。然后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了。
“沈……家……余……孽……”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傀儡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夜沧澜的腔调。
沈清鸢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那不是傀儡在说话。
是夜沧澜借着傀儡的嘴在说话。
“夜沧澜!”她厉声喊道,“你杀我沈家满门,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血债血偿!”
傀儡又笑了。
那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眼窝里开始渗出黑色的雾气——邪玉的能量在它体内翻涌,随时都会爆发。
“你……父亲……死……的……时候……”
傀儡的声音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沈清鸢的耳朵里。
“跪……着……求……我……”
“求我……放……过……你……”
沈清鸢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的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父亲跪在夜沧澜面前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她的父亲,那个一辈子正直磊落、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沈万山,在临死之前跪在那个畜生面前,求他放过自己的女儿。
“我杀了你!”
沈清鸢嘶吼着,仙姑玉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邪玉傀儡。
她的理智在那一瞬间被仇恨吞没了。
所以她没注意到——
在她身后,另外两个邪玉傀儡正无声无息地从矿道里爬出来,堵住了她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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