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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沪上,黄浦江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从码头一路灌进租界的窄巷,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贝贝站在绣坊二楼的窗前,望着楼下弄堂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手里攥着一把刚浸过水的绣花针,针尖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三个月了。
从她在绣艺博览会那次意外露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那日与莹莹四目相对的震颤、怀中的半块玉佩滑落衣襟时莹莹骤变的脸色、齐啸云站在两人中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画面都刻在贝贝脑子里,像绣布上最细密的针脚,拆不掉也抹不平。
但她没有主动去找莹莹。她甚至刻意避开了齐啸云递来的几次合作邀约。绣坊老板李太太旁敲侧击地问了不下三回:“阿贝啊,齐家那位少东家可又派人来请了,说是想跟你当面谈谈新绣样的开发。你到底去不去?”贝贝每次都摇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摇得李太太直叹气。
可今晚不一样了。三天前,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找到绣坊,塞给贝贝一张字条便匆匆离去。字条上是娟秀的蝇头小楷,写着“明日酉时,老城隍庙茶楼,务必一叙”。落款处画了半块玉佩的轮廓,缺的那半边正是贝贝怀里那块补齐的形状。贝贝盯着那半块玉佩轮廓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最后把字条叠好,贴身收进了最里层的衣兜。
此刻她站在窗前,手指摩挲着衣兜里那张纸的边角,拇指无意识地蹭着那半块玉佩的描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楼下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紧接着是伙计在楼梯口喊:“阿贝姐,楼下有人找!”
贝贝深吸一口气,把绣针插回针包,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绣坊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旁边站着个穿灰呢大衣的青年男子——不是齐啸云,是齐家的大管事周叔,五十上下的年纪,两鬓斑白,面容却极利落,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周叔见了贝贝,微微欠身:“阿贝姑娘,齐先生让我来接您。他说老城隍庙那地方鱼龙混杂,您一个人去他不放心。”
贝贝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齐啸云知道那张字条?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叔便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姑娘放心,齐先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和莹莹姑娘的关系,他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有些事,早该说开了。”
贝贝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上了车。轿车在暮色中穿过法租界的梧桐大道,引擎声低沉平稳,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橱窗里的旗袍和皮草映得流光溢彩。贝贝望着那些富丽堂皇的店铺,想起自己在江南水乡的小绣坊里对着油灯绣到深夜的日子,想起养父被黄老虎打成重伤后卧床不起时她攥着玉佩发誓要闯一闯的那个夜晚。一切都还像昨天发生的,可眼前的景象又是那样不真实。
车停在老城隍庙旁边的一条小弄堂口。周叔引着贝贝七拐八拐地穿过两排低矮的旧楼,最后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一间布置极简的茶室。一壶碧螺春已经沏好,茶香在暖黄的灯光里氤氲开来。齐啸云坐在茶桌对面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卷宗,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
见贝贝进来,他站起身,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阿贝姑娘,请坐。冒昧请姑娘过来,实在是事出紧急。”
贝贝在对面落座,隔着茶桌的雾气看着他。齐啸云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薄棉马甲,袖口挽了两折,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袖边。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些,眉骨下方的眼眶有浅浅的青影,显然最近没怎么睡好。
“齐先生,”贝贝开口,嗓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那张字条,是您安排的?”
齐啸云摇头:“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是莫老先生的旧部派人送来的。老先生如今隐居在苏州乡下,身边只留了两个人伺候。其中一个跟了我父亲多年,上个月辗转找到我,把莫家当年那桩案子的内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笺,隔着桌子推过来。贝贝展开信笺,上面是钢笔写的一行行小字,字迹歪斜,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但内容还是能看清楚的。写这封信的人自称是莫隆当年的账房先生,姓柳,莫家抄家时他恰好在外地收账,躲过一劫。信中说,当年莫隆被诬“通敌”的证据,是赵坤勾结莫隆的商界对手、一个姓陈的绸缎商伪造的;而负责查办此案的军警头目收了赵坤巨额贿赂,所以连查都没细查便直接将莫隆下狱。
更关键的是,柳账房在信末提到了一件事:莫隆被捕前,曾经将一批重要账册秘密转移到了江南一个渔村保管,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旧友。那批账册里记录了赵坤、陈绸缎商和军警头目之间勾结的证据链。账册如今还在那个渔村,只是保管账册的旧友在几个月前病故了,账册的下落便成了悬案。
贝贝看完信笺,手指微微发颤。江南渔村——那正是她长大的地方。
“齐先生,”她抬起头,目光在灯光下锐利起来,“您把这封信给我看,是想要我做什么?”
齐啸云直视着她的眼睛:“阿贝姑娘,我想请你去确认一件事。那批账册如果还在渔村,找到它,就能给莫老先生翻案。赵坤如今已经是沪上商会的副会长,手眼通天,但他不知道账册的存在。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贝贝垂下眼睫,将信笺重新折好,却没有立刻回答。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壶中茶水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
“齐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您明知道我和莹莹姑娘的关系,明知道我手里有那半块玉佩,明知道我才是当年被抱走的那个。可您找我来谈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字婚约的事。”
齐啸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这个细节被贝贝看在眼里。
“婚约是上辈子的事,”他慢慢说道,“我父亲定下的亲事,我没见过你,你不认识我。这些年我看着莹莹长大,她……她是我的妹妹,我答应过要护着她。可感情这事,不是一纸婚约能左右的。”
贝贝看着他,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她的目光从齐啸云的眉梢滑到他手腕上那只半旧的怀表——表链是银的,磨得锃亮,表盖上有道细长的划痕。
“我喜欢磊落的人,”贝贝忽然说,嘴角弯了一下,“齐先生这段话,说得还算磊落。好,我替你去渔村走一趟。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找到账册之后,翻案的事我要全程参与。莫家的事不仅是莹莹的事,也是我的事。第二,我养父的病还需要钱,上次的医药费虽然勉强凑齐了,后续调养还要花销。齐家先垫着,账册找到之后,我拿绣品的收益慢慢还。”
齐啸云没有任何犹豫:“都答应。”
贝贝端起面前的茶盏,一口饮尽,碧螺春的甘醇在舌尖散开,暖意顺着喉管流下去,把胸口的凉气驱散了几分。
“那齐先生打算怎么安排?”她搁下茶盏。
齐啸云把卷宗合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火车票推到她面前:“明早七点的火车,沪上到嘉兴。到了之后会有人接你,送你到渔村。莹莹那边,我已经跟她说了——她本来要亲自去的,被我拦住了。她如今的身份不方便在外走动太远,赵坤的眼线遍布沪上,她一出租界就会被盯上。”
提到莹莹,贝贝的目光微动:“她……她知道我要去?”
“知道。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齐啸云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了些,“她说:姐姐路上小心,我在沪上等你回来。”
姐姐。
这两个字像绣花针的尖头轻轻刺了一下贝贝的心口,刺得不重,却让人眼眶发热。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茶室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山水,画的是烟雨江南的村落,白墙黛瓦掩在柳荫里,远处一条小河蜿蜒流过。那画里的村庄让她想起自己长大的地方——水巷、石桥、渔网、芦苇荡,还有养母在油灯下一边绣花一边哼的江南小调。
“齐先生,”贝贝的声音有些喑哑,“我养父母待我恩重如山。不管找到账册之后事情怎么发展,莫家的宅子我认,莫家的姓我认不认,还两说。”
齐啸云点了点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不替任何人做主。”
贝贝站起身,把那张火车票仔细收进衣兜,和柳账房的信笺放在一起。她走到茶室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齐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那批账册找不到了呢?”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了。”齐啸云的声音从茶桌那边传过来,平稳如旧,“那就用别的办法。赵坤这些年在商界做的勾当不止莫家一桩,我手里已经握了他三条走私渠道的线索。账册是雷霆手段,没有账册,就用水磨工夫。他不会蹦跶太久的。”
贝贝的嘴角翘了一下。她推开门,夜风裹着老城隍庙夜市上飘来的小吃香气扑面而来,弄堂里挂满了红灯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周叔等在门外的阴影里,见她出来便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把她送回了绣坊。
这一夜贝贝没有合眼。她坐在窗前,就着床头那盏小油灯,把柳账房的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然后将半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那玉佩她从襁褓起就带着,养父母用红绳穿了挂在她脖子上,叮嘱她“这是你亲爹娘留给你的东西,千万不能丢了”。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边角被摩挲了十几年,光滑得像一汪凝住的水。
贝贝把两半玉佩的轮廓在心里描了又描,最后将玉佩贴在心口,合衣躺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膝头那件绣了大半的百蝶穿花图样上,银线织的蝶翅在月色里闪着细碎的光。她伸手抚过那对蝶翅,手指的触感让她想起莹莹的脸——那样相似的五官,却那样不同的气质。莹莹温婉如水,贝贝烈如江风,可她们流着同样的血,承受着同一场变故留下的余波。
第二天天刚亮,贝贝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出了门。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绣针绣线,最重要的就是那半块玉佩和昨晚齐啸云给她的两张纸——一张火车票、一封给嘉兴那边接应人的引荐信。李太太在绣坊门口送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路上小心啊阿贝,那渔村偏得很,你一个人去可别逞强”。贝贝笑着应了,转身走进晨雾弥漫的弄堂时,笑容慢慢收起来,步子却越来越稳。
火车站人潮涌动。贝贝挤上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汽笛长鸣,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站台,沪上的高楼和霓虹渐次后退,取而代之的是郊外的田野、河汊和成片成片的桑树林。贝贝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想着养父母的模样,想着养父床头的药碗和养母熬红的眼睛。
赵坤、陈绸缎商、那个收了贿赂的军警头目——这些人的名字她默念了几遍,每一个都刻进了脑子里。
火车向南。贝贝闭上眼睛,手指隔着衣料按住那半块玉佩的轮廓。
等着吧。该还的,迟早要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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