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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郑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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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承天门内侧的墙根下。

    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条直一条弯。

    弯的那条是老郑的,背驼了十几年,影子也跟着驼。

    许元没有急着走。

    后背贴上砖面,夜里的凉意隔着衣裳透进来。

    他想了想,开口问。

    “你在百骑司多少年了?”

    “十七年。”

    十七年。

    他才活了二十六。

    这个人在他出生之前就替皇帝办差,替皇帝看人,替皇帝当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许元这三年的日子,对老郑来讲,不过是十七年里的一个零头。

    城墙上的乌鸦叫了两声,从头顶飞过去。

    “跟我去西域,是你自己申请的,还是陛下派的?”

    老郑在旁边蹲了下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两条胳膊搁在腿上,像歇脚的老农。

    “陛下派的。”

    许元等着。

    “你出长安那天,陛下亲自跟我交代了三件事。”

    老郑的嗓音压得很稳,跟平时在军营里聊家常没什么两样。

    “护你活着,盯着你查到哪一步,如果你查到的东西牵扯到太子,”

    他停了一下。

    “立刻传信回京。”

    许元的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往缝隙里顶了一下。

    第三件事才是要紧的。

    前两件是手段,第三件是目的。

    李世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线可能通向太子。

    皇帝亲自查太子,查出来怎么办,查不出来又怎么办。

    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多少条舌头等着嚼。

    派许元去。

    一个从折冲府调上来的小军官,没有靠山,没有根基,跟朝中任何一股势力都不沾边。

    让他去查高昌的旧账,查那七条人命,查那批不翼而飞的军器。

    查到哪一步,老郑就盯到哪一步。

    捅完了马蜂窝,手上沾血的是许元。

    干干净净的,还是皇帝。

    许元把这层想清楚了。

    说不上后怕,也谈不上愤怒。

    就是胸口那个位置堵了一团东西,不上不下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站在永兴坊口没传那封信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

    老郑的目光落在自己鞋面上。

    “我在对面的馄饨摊上坐着,吃了两碗馄饨等你。”

    “两碗?”

    “你站太久了,一碗不够打发时间。”

    许元嘴角扽了一下。

    这老头在他决定生死的档口吃馄饨,两碗,大概还加了醋。

    “如果我传了呢?”

    墙根底下过了一阵风,把地上几片枯叶吹到甬道那头。

    宫门外远远传来换防的脚步声,一队接一队,踩着固定的节拍。

    “那你就活不到今天。”

    这几个字不重,老郑语调没半点起伏。

    许元听进去了,比今早侯君集前胸那支箭还重。

    重的是老郑的语气,没有犹豫,没有歉意,像在说一件早就排好的事。

    就跟安排巡夜的班表一样,今晚谁当值,明早谁交班,如果许元传了那封信,谁去动手。

    都排好了。

    许元侧过头看他。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皱纹的走向他都记得。

    眼角那道最深的,是干笑的时候带出来的,嘴角左边那条,是嚼烧饼嚼多了,左边的槽牙比右边费得厉害。

    他给老郑挡过刀,在凉州城外那条烂泥路上,马匪的弯刀砍过来,他拿胳膊架的。

    老郑也给他熬过药,在阿曼山脉南坡的雪窝子里,他烧得说胡话,老郑满山找野姜,用行军锅煮了半宿。

    还有一回队伍断粮,萨利赫冻得打哆嗦。

    老郑把自己的毯子撕了一半分出去,缩在避风的石头后面硬扛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许元过去叫他,嘴唇冻青了,缩成一团,踢了两脚才醒。

    这些里头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任务需要,老郑自己恐怕也分不清了。

    十七年。

    许元没有再追问。

    追问了也没用,答案无非是或者不是,但日子又不会重来。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了,从今早在广场上就开始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口子。

    “你姓郑。”

    声音换了个调子,不是质问的那种硬,也不是叙旧的那种松。

    老郑的眉毛动了一下。

    “郑怀安也姓郑。”

    许元的目光锁在他脸上。

    “凉州长史郑怀安,军器转运的签押文书上,盖的是他的印,我在高昌州库的底档里翻到的抄件,签押栏写得清清楚楚,郑怀安,凉州长史,贞观十三年秋。”

    老郑没有躲。

    “跟你什么关系?”

    老郑嘴角左边的皱纹拧了拧。

    “我哥。”

    许元站在原地,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右手大拇指搓着食指上的茧。

    郑怀安是凉州长史。

    军器从中原往西域走,要过凉州,那是必经的一道关卡。

    签押是长史的职权,盖了官印才能放行。

    那批军器最终进了高昌的交易链条,进了太子的人手里,变成七条人命的亏空。

    签押人是郑怀安。

    盯着许元查这件案子的,是郑怀安的亲弟弟。

    “你知道那批军器过凉州的时候,你哥签了字。”

    许元说这话的语速很慢。

    “你跟着我一路从长安走到高昌,我翻那些档,查那些旧账,你全程看着。”

    “对。”

    “你看着我一步一步查到凉州那条线上去,查签押记录,翻出你哥的名字,你就在我旁边站着。”

    老郑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对。”

    “你没拦过我。”

    “拦你不是我的差事。”

    许元笑了一声。

    是气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身体自己发出来的声音,从胸腔那道堵着的缝里冒出来,干巴巴的。

    “你的差事是盯着我,盯着我查你亲哥的案子。”

    远处换防的脚步声又响了一轮。

    “那你哥知不知道你在百骑司?”

    “不知道。”

    “他以为你干什么的?”

    “他以为我死了。”

    老郑伸手摸了摸后脖子上那条旧伤疤,许元以前见过,问了一次,老郑说是年轻时骑马摔的。

    “武德九年入百骑司,对外报的是病死,我娘替我办了丧,我哥亲手给我烧的纸。”

    许元慢慢把目光从老郑脸上挪开,看向甬道尽头。

    晨光已经从墙头翻进来了,亮堂堂地铺在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越来越短。

    “那你打算怎么办?”

    老郑抬起头。

    “你哥的案子,到了我手里。”

    许元语调没半点起伏。

    “你是继续盯着我,还是别的什么?”

    老郑蹲在那里,没动,膝盖上搁着的两条胳膊收紧了一点,青筋从手背上浮出来。

    他张了张嘴。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是有人在赶路。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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