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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过了承天门没有停,沿着御道往太极殿方向去了。两个人收回目光。
老郑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许元没催他。
“我哥在凉州签的那些手令,我知道。”
老郑把话说出来的时候,语调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叙事,现在是交代。两个字的差别,轻重全变了。
“三年前陛下就知道了。”
许元的后背离开了墙面。
“陛下没有动他,是因为他在凉州,留着比拔了有用。”
老郑的手从后脖子上放下来,搁回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扣着。
“有他在,线上的货就不会停。货不停,才能顺藤摸瓜查到整条链。”
许元听懂了。
郑怀安不是漏网的鱼。是李世民故意留在线上的饵。
侯君集以为自己在用郑怀安,走凉州的关卡,盖凉州的官印,签凉州的手令。一批一批的军器从那条路上过,顺顺当当,畅通无阻。
李世民也在用郑怀安。
两个人同时在一颗棋子上牵线。侯君集牵的是明线,用的是利益和官位;李世民牵的是暗线,用的是百骑司和耐心。
这盘棋从三年前就开始下了。
“你哥知道你的身份吗?”
老郑摇头。“不知道。他以为我就是个跑腿的老兵,犯了事被赶出长安,跟着你混口饭吃。”
许元想起来了。在凉州歇脚的时候,老郑去城西买过一回旱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许元问了一句,他说吃了家路边摊的凉皮,肚子不舒坦。
那天晚上老郑在营帐口坐了很久,许元起夜的时候看见他背影,以为他在望月亮。
凉州城西。长史府邸就在城西。
那天老郑去买烟,路过自家哥哥的家门口,他站在那儿看了多久,许元不知道。门有没有开,人有没有出来,他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老郑第二天嘴角多了个燎泡,大概是一宿没睡,火气顶上来了。
“那他现在呢?”
“还活着。”老郑的声音掉了一个调。“但活不了多久了。三司会审查到凉州,他首当其冲。陛下会让他死,但不会让他死得太难看。”
他顿了顿。
“毕竟是百骑司副使的亲哥。”
百骑司副使。
这四个字从老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了一截。许元扭头看他,看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悲也不是苦,是那种嚼了十七年的草根终于嚼到最里头那层芯子的味道。
百骑司副使。
许元跟这个人在一个帐篷里睡了三年,被他用行军锅熬过药,跟他在烂泥路上对砍过马匪。他叫他老郑,叫了三年。
原来是百骑司副使。
“你在百骑司十七年。”许元的声音很平。“你哥在凉州签了三年的手令。”
老郑没接话。
“你盯着他三年,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坑里走。你没拉他。”
这话说完,墙根底下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远处太极殿的方向传来钟声,沉闷的,一下接一下,是早朝的第一轮催班。声波压过来的时候,地面上的灰尘跟着颤了颤。
老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元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沉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等老郑的回答,是在消化自己说出来的那个事实。
盯着自己的亲哥,三年,看着他签字画押,看着他往深处陷,看着泥到了膝盖,到了腰,到了胸口。不能拉。不是不想拉。
拉了郑怀安,就露了老郑自己。露了老郑,李世民在凉州这条暗线就断了。暗线一断,整条链就缩回去,侯君集的人会像受惊的蛇一样钻进洞里,再想揪出来,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一个副使的亲哥,换一整条链。
这笔账李世民算得过来,老郑也算得过来。
只是算得过来和扛得住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你跟我一样。”许元低声开口。
老郑抬头。
“都是棋子。”
许元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老郑,眼睛盯着甬道尽头那片亮光。
棋子。
他许元是棋子。一个从折冲府调上来的小军官,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被塞进西域那个烂摊子里,替皇帝趟路,替皇帝沾血,替皇帝把该翻的石头一块一块翻开来。翻出虫子,皇帝收走。翻出毒蛇,许元自己扛。
老郑也是棋子。一个十七年没回过家的人,亲娘替他办过丧事,亲哥替他烧过纸,在家里的灵位上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十七年的死人,突然被派去盯自己的亲哥。盯着他犯法,盯着他签那些要命的文书,盯着他一天一天地走向三司会审的公堂。
一个死人盯着一个活人去死。
这事儿要是写成话本子,说书先生都得骂一句狗血。但在百骑司的档册里,这大概只是一行批注。字迹工整,措辞平淡,末了盖个红章。
老郑站起来了。
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比蹲下去的时候更大声。十七年的老毛病,跪得多,膝盖里的那层软骨早就磨薄了。
“你说的对。”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都是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他拍完了土,把腰直了直。背还是驼的,直不了多少,十几年的骨头已经定了形。“我拉不了我哥,但我保住了你。”
许元看着他。
“西域那三年,有四回你该死。凉州城外那一刀,阿曼山上那场雪,萨利赫的断粮,还有碎叶城那个晚上。四回里头有两回是真的意外,有两回是有人动了手脚。我替你挡掉的。”
许元张了张嘴。
“碎叶城那晚,是谁?”
“侯君集的人。你查到转运记录的第三天,消息就传回长安了。侯君集派人走北线,比驿站快两天,到碎叶城的时候,你的住处已经被盯了一整天。”
“你怎么处理的?”
老郑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墙根的阴影,踩进光里。
“我请他喝了顿酒。”
许元等着。
“喝完他就走了。”
“走了?”
“走到城外三里的河滩上,摔进河里了。冬天的河水,很凉。”
老郑说完这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投下一团矮矮的影子,驼着的那块在地上鼓出一个包。
钟声又响了一轮。第二轮催班,百官该入殿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甬道里,走了几步,许元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副使,俸禄多少?”
老郑头也没回。
“不够买馄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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