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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第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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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元离开老郑之后,没往百官入殿的方向走。

    他拐进了太极宫西北角一处偏院。院子不大,三面矮墙围着,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扔着两个石墩子,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太监搬来歇脚用的。

    他坐在石墩子上,把脑袋靠在树干上,闭眼。

    今天的事太多了。侯君集,老郑的哥,百骑司副使,凉州暗线,三年的局。每一桩往脑子里塞,塞得太满,需要腾个空隙出来理一理。

    安静了不到半刻钟。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不急不慢,鞋底擦着砖面,走得很随意。不是老郑那种习惯压低重心的步子,也不是李明达。

    许元没睁眼。来人走到他对面那个石墩子前头,衣料的窸窣声响了一下,坐了下来。

    “朕以为你会去吃点东西。”

    许元睁开眼。

    李世民穿了一身灰蓝常服,没有龙袍,没有冠冕。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子还是歪的,发髻松松垮垮挂在脑后。脸上的疲态藏不住,眼下的青色洇出来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

    看上去就是个五十多岁没睡好觉的老头。

    许元没动。皇帝自己坐在一个落灰的石墩子上,膝盖和他的膝盖之间隔了不到三尺。

    “你想问高昌的事。”李世民先开的口。

    许元看着他。

    “十二个斥候,死了七个。侯君集说是太子的人灭的口。”

    李世民点头。

    “查过了,是真的。”

    三个字。查过了。许元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骨节咯吱响。

    “贞观八年,高昌城破之前,太子的人确实进了王城,确实搬了东西,确实跟斥候的暗线重叠了一段。”

    李世民说话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放。

    “那七个斥候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自己人。许元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是苦的。

    十二个斥候被派进高昌城,替大唐摸底,替大军铺路。城破之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五个。当年的军报上写的是“殁于乱军”,殁于乱军四个字盖下去,七条命就结了案。

    “那本账呢?”

    “烧了。”李世民说。“太子亲手烧的。”

    “长孙无忌帮着压下来的?”

    “对。他压了六年。”

    六年。贞观八年到贞观十四年,整整六年。六年里许元在西域啃沙子,老郑在凉州盯哥哥,长安城里歌舞升平,朝堂上君圣臣贤。账本烧了,口封了,棺材埋了,坟头上的草都长了三茬了。

    “不仅压了账,还压了那五个活下来的斥候的嘴。”

    李世民伸手在石墩子旁边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手划了几道,像是画格子,又像什么都没画。

    “两个人被调去戍边。一个去了安西,一个去了安北。都是苦寒地方,去了就没音信了。”

    许元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另外两个,病死了。”

    “什么病?”

    李世民把枯枝在地上顿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病。反正是病死的。仵作验过,大理寺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病亡。”

    两个斥候,经过刀山火海活着从高昌回来,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自己人刀下,回到长安之后得了一种说不清楚的病,先后死了。卷宗上盖着大理寺的章。

    许元的牙关咬了一下。

    “还有一个。”李世民把枯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说到这儿顿了。

    不是那种故意卖关子的顿。是在掂量。许元看得出来。皇帝在掂量这句话该怎么往外说,说到什么程度,收在什么地方。

    “还有一个在长安,在太极宫里当差。”

    许元的后脊一紧。

    十二个斥候,死了七个,剩下五个。两个戍边,两个病亡。第五个人,活着,就在太极宫里。

    距离此刻坐着的这个石墩子,也许就隔几道墙。

    “你想见他吗?”

    李世民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许元。许元读不全那目光里的东西,但能读到试探。

    许元把后背从树干上拿开了。

    “他在宫里当什么差?”

    “殿前。”

    殿前。禁军序列里的人,天天在太极殿进进出出,天天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皇帝上朝。一个从高昌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斥候,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当了六年的禁军。

    “长孙无忌安排的?”许元问。

    “不是。”李世民说。“是朕安排的。”

    许元的牙根发酸。

    “长孙无忌把那五个人的名单交给朕的时候,附了一份处置方案。五个人全部外调,远远打发掉,干干净净不留尾巴。朕批了四个。第五个,朕留下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记性好。”

    许元品了品这三个字。

    “高昌城里太子的人搬走了什么东西,走的哪条道,用的谁的车,接应的是哪个营,这些事情在账本上有一份,在这个人脑子里还有一份。账本烧了,脑子烧不了。”

    许元没说话。账本烧了脑子烧不了。太子以为干净了,长孙无忌以为封死了,李世民在太极殿前头养了一个人形账本,养了六年。

    “你让他见我,是为了什么?”许元问。

    李世民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右手拇指慢慢搓着食指的侧面,是个想事情的动作。许元在西域的时候见过很多老兵有这个习惯,搓着搓着把指头侧面的茧都搓出了凹坑。

    “侯君集的案子快要收了。”李世民说。“但侯君集的案子底下还压着一层。”

    许元等着。

    “高昌那一层。太子那一层。长孙无忌那一层。”

    “侯君集翻出来的军器案已经够朕动他了。但朕不只是要动侯君集。朕要把他底下的桩子全拔出来,根须都不留。”李世民的声音降了半个调。“拔桩子需要铲子,铲子要趁手。”

    许元是一把。老郑是一把。那个殿前的第五个斥候,是第三把。

    “高昌的事,你有旧账要算。那个人也有。”李世民站起来了。

    石墩子上落了一层灰,他的灰蓝常服后摆沾了一块白印。他没管。

    “他叫赵奉。殿前左卫第三班,今天轮值在玄武门。”

    说完这句,李世民往院门口走了。走到门槛边上,停了一步。

    “许元。”

    “在。”

    “你见了他之后,不管他说什么,先别动。”

    许元盯着他的背影。

    “先别动,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没回头。

    “意思是,他嘴里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多到你听完了会想杀人。但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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