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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沿着宫墙往北走。太极宫的甬道窄,两面墙把天光夹成一条缝,走在里头跟走在沟渠底下差不多。他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砖面上一声一声的,回音从两面墙壁弹回来,多出好几个人的动静。
两道甬道走完,玄武门的城门洞露出来了。
穿堂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干冷,刮眼睛。许元在门洞东侧站住了。光线被厚重的城门框切成窄条,打在地上,砖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暗褐色痕迹。
换班的殿前左卫正在交接。
许元的目光扫过去,停在一个中年人身上。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脖子短,甲胄穿在身上像是焊死的,一动不动。右手搭在刀柄上,食指少了半截。
那是冻伤截的。安西的冬天零下几十度,手指冻得发黑,军医拿刀一剁,拿火一烫,接着站岗。许元在西域见过太多根这样的断指。
交接完了。那人转身往城墙根的方向走。许元从阴影里迈出来。
“赵奉。”
那人的步子顿了一拍。在辨认声音。他转过来,看见许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右颧骨上一道旧疤,说话的时候疤痕会跟着牵动,像条蜈蚣在皮下爬。
“找个地方说话。”许元说。
赵奉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你是谁。他往城墙根下走,拐进一处角落。头顶的巡逻甲士脚步声有节奏地来回踩着,墙根的杂草枯到发白。一只灰雀蹲在墙头缺口上,歪头往下瞧。
赵奉背靠城墙,把头盔摘了,夹在腋下。露出来的头发半白半黑,剪得很短。
他开口了。
“你比我以为的来得晚了三年。”
许元心口往下坠了一截。
这人一直在等。等了六年。
“陛下让你见我的。”赵奉说,不是问句。
许元没否认。
赵奉把头盔换到另一只手,活动了一下被甲片硌僵的手指。那半截断指的截面光滑得发亮,像块老玉。
“高昌的事,你想从哪儿听起?”
“城破那夜。”
赵奉的眼神平得吓人。不像在讲自己的生死。更像替别人做账,一笔一笔往外报。
“贞观八年九月十四夜,大军从东门和北门同时攻城。我们十二个斥候里有七个被安排走南门暗道进王城内城,接应主力。我跟另外四个人走的西门。”
“南门暗道的路线是谁给的?”
“凉州行军副总管府参军,曹正则。”
许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曹正则。他在西域三年的直属上官。教他看舆图的人,教他辨沙暴的人,教他在戈壁滩上用骆驼粪烧水喝的人。贞观九年归京途中病故。
许元喉结滚了一下。“接着说。”
“城破当夜,太子的人从南门进的城。不走正门,走的就是我们斥候的那条暗道。他们搬的东西不光是金银和高昌王室的典籍。”
赵奉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不是怕人听见,是这些字眼本身就该压着说。
“还有一批军器铸造的模具,和三份矿脉舆图。模具是铜铁混铸的,很重,用了四辆车才装完。”
“四辆什么车?”
“不是长安来的官车。车辙宽四尺二寸,轮距比官车窄了一拳。”
四尺二寸。凉州军辎重车的标准轮距。许元在凉州待过,见过那种车,轱辘比长安的窄一圈,是为了走河西走廊的窄道专门改的。
太子的接应人,用的是凉州的军车。
凉州。老郑的哥哥。百骑司查了三年的暗线。
两条线撞到一块儿了。
“搬运路线跟斥候暗线重叠,不是巧合。”许元说。
赵奉看了他一眼。“有人提前把斥候的路线图交出去了。”
“曹正则。”
“对。城破当夜,我在南门外亲眼看见他跟太子的接应人交接了一份图。羊皮卷,卷口有红泥封。就是我们出发前他发给各组的路线分配图。”
许元的后牙磨了一下。
“那七个走南门暗道的斥候,从踏进去的那一刻起就是死的。路线对方全知道,在哪个拐角等着、在哪堵墙后面埋刀,算得清清楚楚。”
赵奉说到这儿,第一次停了。
墙头那只灰雀扑棱着飞走了。头顶的脚步声经过一轮,又远了。
“曹正则后来怎么死的?”许元问。
“他没病故。”赵奉说。“交接完路线图之后,他骑马往凉州方向走了。我看见的。贞观九年他的死讯传回来,说是病亡,我就知道他被灭了口。”
“怎么知道?”
“因为死法一样。我后来听说那两个回到长安的斥候也是病亡,找人打听了一下,症状跟曹正则的死讯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先是腹泻,再是吐血,三天人就没了。”
一套手法。用了至少三次。干净利落,卷宗上写得漂漂亮亮。
“还有一件事。”赵奉把头盔放到脚边的地上。“十二个斥候的名单里,原本有你的名字。”
许元的后背贴在城墙砖上,砖面的寒凉透过衣衫一层一层渗进来。
“怎么回事?”
“出发前三天,曹正则把名单改了。你的名字划掉,换上去一个叫韩七的。韩七是十二个人里第一个死的,暗道入口处被人抹了脖子,连进去都没进去。”
韩七。
许元记得这个人。个子小,跑得快,笑起来露一口黄牙,说话带陇右口音。贞观七年冬天在安西一起吃过羊肉,韩七嫌膻味重,把自己那份让给了许元。
“曹正则留你一命,不是念旧情。”赵奉说。“你当时手里有一份安西四镇的兵力分布图,他还没拿到手。你对他还有用。你死了,那份图就断了线。”
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灌进墙根这个角落,许元的头发被吹到脸上,他没动。
赵奉蹲下身,从甲胄的内衬里摸了半天,捏出一块东西来。指甲盖大小,铜的,边角磨得发圆,上头刻着一个字。
他递过来。
许元伸手接住。铜片搁在掌心里,分量轻得没什么感觉。翻过来,刻的那个字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楚。
郑。
“贞观八年城破那夜,南门外的接应人里头,有一个我认得。”赵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是太子府的人。是凉州来的。姓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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