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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换个新的。那你打算拿什么来换?”老陈叼着烟,眯眼打量着江辞。
水泥库门口安静下来。
孙洲和法务同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盲流?老陈刚才管江辞叫盲流。
一个昨天还挂在金玺珠宝巨幅海报上的亚太区全线代言人,一个票房掀翻内娱纪录的影帝。
现在,被一个搬水泥的寻子父亲,归类为社会闲散人员。
法务推了推眼镜,脸皮绷得很紧,这场面太荒诞,笑出来容易丢工作。
李谦额头冷汗还没干,赶紧往前半步:“陈叔,他不是……”
江辞抬手按住他。
他把那包十块钱的白沙往掌心一拍,一本正经地看着老陈:“陈叔,我叫江辞。剧组管盒饭的,兼职无底薪群演。”
后方的专业团队集体陷入了死寂。
李谦张着嘴,像个被当场拔了网线的木头人。
江辞面不改色补了一句:“主要负责吃剩饭、搬道具、关键时刻挨骂。”
老陈上下打量他。旧迷彩防寒服起球,裤脚沾泥,鞋面一层灰。
长得确实不像普通盲流,但身上那股散漫穷酸气极度自然,一点不端,一点不装。
看了半天,老陈伸手拍了拍江辞的肩膀:“你这长相,饿两天能直接去要饭。”
江辞郑重点头:“谢谢陈叔认可,我会继续保持。”
老陈平生第一次见有人被夸适合要饭还这么礼貌。
没等气氛冷掉,江辞顺手抽出烟。
他自己不抽,但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一包十块钱的烟,比十句漂亮话都管用。
他又给旁边拎铁锹的工人递一根。
“哥,刚才辛苦。”
“大哥,你这钢筋头握得挺专业,别浪费手劲,抽根缓缓。”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
有人接了,有人嘴上骂着“少来这套”,手却老老实实伸了过来。
孙洲在旁边看得眼神发直。
这就是顶流的社交降维!
老陈抽完半截烟,把生锈的改锥塞回摩托车脚踏板下面。杀气收了。
“走吧。”他转身朝建材市场后面走,“这儿吵。”
几人跟上。
建材市场后方有一座水塔,水塔底下堆着碎砖和旧木板。
风从铁皮棚缝里钻过来,气味刺鼻。
老陈在一块红砖上坐下。
那辆破摩托就停在不远处,车头铁丝绑着寻人启事,纸边被风吹得发颤。
李谦站在他面前,手里紧紧抱着那沓满是汗渍的文件。“陈叔。”
老陈抬眼:“有话说。”
“两年前,我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拍,我会回来找你。”
李谦声音发颤,“我拉到投资了。剧组已经开始筹备,钱进了监管账户,我们不是来偷拍你,也不是来让你哭给镜头看。”
老陈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李谦急切地翻开手里的《伦理边界说明》:“第一条,采风对象享有随时终止交流的权利;第二条,未经授权不得使用照片……我不是来拿你的苦难换奖,我是来兑现那句‘万一’!”
纸页哗啦啦响。
李谦越念越快。
老陈把烟头碾在砖缝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需要。”老陈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我不需要你们的钱,也不信拍个电影,我儿子就能回来。”
他抬手指着摩托:“你们这些人,镜头一怼,音乐一放,观众哭两声,第二天照样吃饭睡觉。我还得骑着它继续找。你们拿我的伤疤,换你们那点同情,有意思吗?”
李谦脸色惨白,手里的纸抖得几乎抓不住。
江辞听了十秒,走上前,一把从李谦手里抽走了那沓文件。“啪”地一声合上。
“李导,你这念法,不像拍电影,像电信诈骗客服背话术。”
老陈眼皮跳了一下。江辞把文件随手扔给法务,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老陈,盯上了那辆破摩托。
“陈叔,我们今天不买你的故事。”江辞抬手一指,“我们来买那辆车。准确点,是租借。租这辆车,租车头那张寻人启事。”
风停了一瞬。
江辞定定地看着老陈的眼睛:“也租你十五年跑出来的脚印。”
老陈的眼神变了。
“电影里有个父亲,骑摩托找孩子。我要演他。”江辞毫不闪避,“我可以找旧车,可以让道具做泥。但假的就是假的。”
“你的车不一样。它知道哪个路口能避雨,哪个服务区能睡觉。它摔过,被人踹过,也被你扶起来过。我买不起这些,所以我只能租。钱按合同走,你不同意,我们马上走。”
老陈慢慢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这一刻,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又猛然弹起的铁条。
他一把揪住江辞的领口,旧迷彩被攥得死紧!
孙洲脸色骤变,刚要冲上去,被法务按住。
“你再说一遍!”老陈的眼睛红得吓人,“连同车身上的铁锈,和老子十五年的脚印?你知道它跑了多少路吗!你知道我在桥洞睡过多少次吗!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租我的脚印!”
领口勒住了脖子,江辞咳了一声,半步未退。
他抬起手,轻轻按住老陈攥着自己的手腕,没用力掰,只是覆在上面。
“所以才来问你。”江辞的声音很沉,很清晰,“陈叔,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我不拿你的伤口换同情,我拿它换一个角色的骨头。那辆车上有你十五年,你不借,我不碰。你借,我就按你的规矩来。”
水塔底下死一般的寂静,只剩远处工地的沉闷声响。
过了很久,老陈一点点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看着那辆破摩托,车头那张发黄的照片被风吹起一角。
“车不卖。”老陈用鞋底碾灭了地上的烟头。
“明白。”
“也不是谁都能骑。”
“明白。”
老陈回过头,嗓子哑得像磨砂纸:“想借,就先听我把路说完。”
李谦抬起头,眼眶红透。
江辞整理了一下被揪歪的衣领,点了点头:“行。但陈叔,正式开始前,能不能先说个规则?”
老陈皱眉:“什么?”
江辞指了指摩托脚踏板:“改锥以后别对眼睛。”
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干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涩的“滚蛋”。
风里全是水泥灰的苦涩味。
老陈重新坐回红砖上,伸手摸了摸摩托车发乌的钥匙。
李谦把文件抱在怀里,蹲在他面前。
江辞站在旁边,把那包白沙放在了砖头上。
这一次,没人再提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老陈点起一根烟,看向无尽的远方,开口时,声音很低很轻:
“第一年,我从北边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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