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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用这条命换那条黑蛇的死,你又在替我疯狂什麽?」「不要————」
「都这样说了还听不懂吗?这是我早就决定好的事,从那个未来回来的一瞬间就决定好了,如果杀死那条蛇的代价是我的命,我会毫不犹豫!你这个女人就是这样,看似很聪明,实则比谁都蠢,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会迎来二十六岁、三十六岁,努力点一百六十岁也不是没有机会,漫长的人生里你会遇到更多的人,那些人中的一个或几个会陪伴你走完一生。未来这麽美好,要学会朝前看不是麽?从前我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没有多少底气,但现在,路青怜,我答应过你的事做到了,所以————」
张述桐一字一句:「给我朝前看。」
可这句话随即被一声巨响吞没,雷光在眼前炸开,闪电如群蛇般狂舞着,地面的震动更加剧烈了,这一刻的世界震耳欲聋,就好像那条黑蛇在他的耳边咆哮。
「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一个小时以後会有人来接你,该交代的事我已经交代过了,不必担心以後的生活,更不会有谁责怪你,今天过後那条蛇会死,你身上的诅咒也会消失,好好活着,去外面看看,然後————好像也没什麽了,就到这里吧。」
只是他话音刚落,路青怜就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似乎这样能死死地抓住什麽,於是她的身体失去了最後的支撑,重重摔进了坑底。
张述桐顿了顿:「还记得我在船上说的话麽?相濡以沫,可这个典故还有半句,不如相忘於江湖」,虽然说江湖未免夸张了些,但你知道为什麽吗?因为想要活下来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张述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一条鱼用力甩起尾巴,将另一条鱼拍回大江大湖里。从此见不到了,就必须相忘於江湖————算了,这次不骗你,是我随口编的解释,其实我只是想对你说————
「我怎麽舍得让你拿命来换。」
他笑了笑,站起身子:「路青怜同学,这一次真的再见了。」
说完张述桐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可是已经没有时间再说了,远远能看到几道走上湖岸的黑影,应该没人会躲在那种地方看热闹,所以他刚刚用力挥舞手臂,既是与路青怜告别,也是在吸引那些泥人的注意。
他成功了,先是一道人影飞速向他冲来,张述桐也飞快地将手伸进衣兜掏出刀疤脸留下的手枪手指扣紧。
「砰—
」
泥人应声倒地。
张述桐骤然加快脚步,变走为跑。
「砰」
第二个。
他一个箭步冲向了倾倒的摩托车,好消息是它在不久前的撞击中并没有坏掉,坏消息是更多的人影走上湖岸,距离目的地还剩最後一段路,没有时间供他浪费了。
张述桐扬起手臂。
「砰」
第三个。
枪声响若惊雷,他的办法比路青怜更高明些,火药的爆炸与摩托车的嘶吼一同盖住了坑洞内的声响,远不是那两团小小的布料可以比拟的。
这样最好,如果听到了什麽说不定会转身回去。
他将那个旅行箱牢牢绑在後座上,与此同时漆黑的湖水中浮现出更多人形,那些新生的怪物好像有了灵智,又似乎被谁操控着,并没有径直朝他走近,而是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等这张网彻底收死的那一刻,他会被这群怪物撕碎,可张述桐忽然笑了,原来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会恐惧。
张述桐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在和那条黑蛇赛跑,以生命为赌注的赛跑,要麽是黑蛇杀死他降临於世,要麽是张述桐赶往禁区将祂杀死。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对路青怜说谎,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後来他才知道,每一次回溯那条蛇都会一点点挣脱封印,早在冷血线回溯後那场大雪便祸根深埋,可惜意识到这点为时已晚。
如今航路已经被沸腾的湖水切断了,绝望的气息到处蔓延着,难怪泥人线里看不到外界的救援,这场浩劫中几乎无人幸免。
张述桐继续射击,他这手半吊子枪法还是跟苏云枝在公安局的靶场学的,速度快起来之後根本看不到准头,其实他本不太想提起这个名字,可对方的存在如影随形,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深处。根本摆脱不掉。
如果你是某位神明的眷族,你又该如何摆脱自己的神?
早该想到的,既然蛇神真的存在,那狐狸为什麽不可以有一个实体?为什麽不可以化为一个女孩陪在你的身边?
更多的汹涌的往事涌入脑海。
「是你啊学弟?」
「你需要的线索我已经调查好了。
17
「我闺蜜前段时间还告诉我小心这个冷血男,我说你当初上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可是述桐,不管怎麽样我都不怪你,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找啊找啊找狐狸,找到一只小狐狸————」
「找、到、你、了。」
看上去很像个大人了呢,眼镜、西装、领带还有手表。
「我就在这艘船上,要不要玩个游戏?」
「总之,我不会害你。」
「要教我,去做些坏事吗?」
「真聪明!」
「是啊,想好好地拥抱一下这个世界,喂!喂!喂!有人!能听得到麽一「」
「果然————还是不行啊————」
可做出这个猜测的时候张述桐已经见不到她了,或者说也成为了某种铁证,回溯中他听到有一道声音在耳边喊着「醒醒」,睁开眼却空无一人。
苏云枝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的手机号成了空号,张述桐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条黑蛇直到现在还没有挣脱封印是否和她有关。
可黑蛇和狐狸的力量太过悬殊了,这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她连保留下来的记忆都不完整,甚至会将自己误当成自己的春族。
张述桐只知道自己每一次快要倒下的时候,总会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
那是他高中社团里认识的学姐,是在mp3中在电话里给他留言的神秘女人,也是在游轮上那个想要好好对着世界张开双臂的少女,怪不得她会参加摄影社,怪不得她对着世间的一切都怀着好奇的目光,怪不得会对一个学弟如此青睐。
她或许是叫苏云枝,是骗子,也是他的神明。
手枪的弹匣很快打空了,刀疤脸恐怕也没想到一座岛上会发生这样的枪战,无论张述桐从哪个方向射击,泥人构成的包围网都会从四面八方收紧,他的手里只剩下最後一个弹匣了,再怎麽挣紮也无济於事,可这也同样是他最後的一次机会,是很多很多人为此牺牲、才为张述桐换来的机会,他又怎麽能不继续向前?!
摩托车的引擎再一次高亢地咆哮。
张述桐拧动油门到底,将正前方一个泥人猛地撞飞出去,後方数不清的身影瞬间调转了方向,他回眸一瞥,再一次换挡、提速。
天是漆黑的,连地上的雪也映成了黑色,无数个泥人像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现在他看到了昔日的学校,他们学校就坐落在小岛边缘,那里虽不是张述桐的目的地,但张述桐不介意绕一点路,他驾驶着摩托车冲进学校大门。
远远看去,塑胶的操场已经塌陷了,这下面本就有一个迷宫般的隧道,地震中便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可地面塌陷後留下的不是废墟,从地底涌上来的黑水竟在操场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他猛地拉起车头一摩托车飞越水面。
泥人们争先恐後地向前狂奔,直到一脚踩进了漆黑的湖水,它们就好像忽然失去了生命一样,本在狂奔的人影静止不动,而後开始融化。
最终浮出水面的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泥娃娃的雕塑。
张述桐淡淡地掏出手枪,将几个落单的人影射倒在地。
某种意义上真是可笑,那条黑蛇的眷族居然死於祂复苏前的地震。
追捕他的泥人就这麽被解决了,可他并没有因为大功告成而松一口气,张述桐只是平静地检查着手枪与车胎,因为这也意味着他该踏上最後一程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天台已经消失不见。
他移动目光,消失不见的东西太多太多了,铺满雾气的窗户、没有看完的电影,那座用来排练的图书馆,出了学校他下意识想找找医院,可天空实在太黑,连医院也看不到了。
也许是泥人的溃败使那条蛇感到了强烈的危机,眨眼间又是几道巨大的裂纹出现在地面上。
当张述桐在禁区边停下的时候,周围的地面几乎找不到能够立足的地方,他拎起行李箱,走下了禁区的湖岸。
只是忽然又想起和路青怜在梦中的对话,想起了关於世界末日的探讨,张述桐真的没有说太多假话,他连陷阱的事都提前告诉她了,又何必在其他地方骗人?
所以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真心实意:
他很想睡一场懒觉,打着哈欠带着渔具出门,等天黑的时候带着几尾大鱼和亲人与朋友们坐在一起。但现实总是这麽讽刺,那个想逃走的人最终被困在一个坑内,动弹不得,那个想去凑热闹的最终却孤身一人。
没人能找到他,他也找不到任何人,信号早已断掉了,也不会有人在地震中跑来郊区。
最後的最後张述桐只有一辆摩托车,可车子现在就在他身後倾倒着,张述桐本想将它停稳的,只是侧撑早已在撞击中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车头和护板,他几乎是骑着一个车架来到了这里。
但他还是轻轻地熄了火,就像是与它说一声再见。
天与地的界线在这一刻消失了,闪电疯狂抽打着湖面,可照亮的世界也算是漆黑的,漫无边际的芦苇丛摇曳着身体,就好像有什麽庞然大物在其中游动。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当他踏入芦苇丛的一刹那,寒冷便袭遍了张述桐的全身,是那种让人心跳骤停的寒意,可这时又有一股暖流淌入了身体,地面的晃动更加剧烈了,险些让他站立不稳,紧接着是剧痛袭来,他忽然皱紧眉头,弯着腰跪倒在地,张述桐不停咳嗽着,哇地一下吐出了什麽东西,也许是血。
那应该是诅咒一样的东西,可越是这样他反而露出一个笑脸,笑得灿烂,没有什麽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这代表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有用,这条蛇开始了殊死地挣紮,所以张述桐也挣紮着朝岸边爬去。
他真想立刻结束这一切,可现在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变得困难无比了,那个连路青怜都能杀死的诅咒比他想像中还要厉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地流逝,没想到想要一命换一命也不是那麽简单的,不是你咬咬牙下一个决断就能办到的事,血从他的五官中不停地流淌出来,很快连视野也模糊了,仿佛听到了那条黑蛇口吐人言:「杀死我,就凭你!」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间石室,回到了顾秋绵濒死的那一刻,他绝望地扒开压在她身上的石头,却只翻出了一个破碎的蛇首,那条蛇吐着信子,发出讥诮的笑。
光芒从他的眼中一点点消逝着,是啊,现在他就要死了。
居然还不等他走到湖岸、居然在终於看到解决一切的希望的时候,就死在了这里。
所以张述桐颤抖着伸出手,攥住了行李箱的拉链。
撕拉一声,箱子被打开了,路青怜肯定没有检查过这个箱子,否则她会发现夹层里藏了一把刀,和那个从她奶奶身体中找到的愤怒狐狸放在一起,就像她也没发现他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一个人能为他的希望付出多少代价?
说来说去,最多是自己的命而已。
一张述桐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小腹,猛地刺去。
下一刻他发出的惨叫甚至盖过了雷声,他又哇地吐出一口血,身体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雷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和满地的血迹,他的脸因剧痛痉挛着,可他还在笑着。
「是啊————」张述桐睥睨道,「就、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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