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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几个在几楼?703?好————」宋南山挂断了电话,不只是他降落在了这里,那些被直升机搜寻到的人们,也暂时被安顿在这座酒店。
停机坪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天色暗了下来,火烧云的轮廓融入夜空,渐渐消失不见。
他很快下到七楼,却没有立即敲门,而是朝洗手间走去。
哗啦啦的水流声里,他将那张脏兮兮的脸洗乾净,过了很久从手掌中流淌下来的水才变得清澈。
那个飞行员说得没错,很多时候人都是乱忙活一通,反而分不清哪些才是值得重视的大事,就像他想起小岛的时候总会有种浓浓的伤感,可他也做不了什麽,不如照看好眼前这群孩子。
何况岛上的情况还算不错,地震是一点点加剧的,给了人们逃难的时间,在他撤离时岛上的秩序已经恢复了运转,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也有些想不通的事情,比如地震,或者说这场「灾难」居然是在一瞬间停止的,这麽说不是夸张,他在空中看得无比清楚。这在地理学上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更像是某一种神迹,他毕竟是个英语老师,这种念头只是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随着手中的水一同流逝。
宋南山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衬衫,衬衫的下半截是黑色的,黑白相间很像个熊猫,可他知道是被漆黑的湖水染成了这种颜色,就好像他曾冲进了湖里,湖水一直没过了胸部。
可自己为什麽会冲进湖里?
他实在回想不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一次次冲出机舱,一次次抓着谁的手臂冲了回去,最终留下来的只有耳中的嗡鸣,那是许多次从螺旋桨下穿过的後遗症。
他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昔日的学校。
那应该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这次过後岛上的初中应该很难重建了,学生们会被合并到市里,这样的声音从前一直都有,只是大多数时候、对大多数人而言,维持现状才是最容易接受的选择。
但现在—
什麽都要改变了。
而且无论是好是坏。
「小子们!晚上想吃什麽?」
宋南山砰地推开房门。
「老宋你要吓死人啊!」
杜康猛地往後一跳。
他刚冲了个澡,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不愧是豪华酒店,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暖黄色的光芒如水般蔓延至各个角落。
「老师,若萍还有路青怜怎麽样了?」清逸从浴室中探出脑袋。
「若萍好着呢,青怜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了。」
名叫冯若萍的少女崴了脚,也一并被送去了医院。
「行了,有大人在呢,你们瞎操什麽心。」在两个男生不爽的目光中,宋南山将他们的头发揉成鸡窝,「出去逛逛,就当散心,等晚上再带你们去医院。」
很快三人走上了街头。
整个城市的灯光都亮了起来,车流从他们身边奔涌,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这是小岛上看不到的景象。
杜康好奇地打量着一块写字楼上的灯牌,他们没少去过市里,可从前不等天黑就要去赶最後一班渡轮,很少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老师,顾秋绵呢?」
杜康後知後觉地问。
「直接回省城了吧,」宋南山不确定道,「好像是她的父亲————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今天刚恢复。」
「这次多亏了她啊。」
杜康感慨道。
不愧是大小姐,无论是那架直升机,还是他们如今住的酒店,都是顾秋绵的手笔,说是救命之恩都不为过,所以他的心里有点淡淡的惆怅,因为说不定连当面感谢的机会都找不到了,彼时正值寒假,可等初四下学期开学的时候,他们未必能再回到小岛上上学,自然也很难和那位大小姐再做同学。
「有空了咱们去省城看她吧?」杜康转过身,问清逸。
清逸不像他到处打量,只是走在最後,拿着手机浏览着什麽。
「聊天?」
「没,在看相关的报导。」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皱着眉头,「我在看————人员的伤亡和失踪情况,但还没有找到报导————」
杜康默默听他说完,故意岔开了话题:「说起来,我家的狗倒是失踪了。
「佐罗?」
「对,我妈妈当时不是没打通我的电话麽,她也是急得没办法了,就放狗去找,结果我回来了,狗没回来。」
「节哀。」
「喂,听起来怪怪的,再说佐罗还不一定死呢————」
「找到了!」
「怎麽样?」杜康赶紧问。
「目前看————已经很好了,伤亡的人数不超过一双手,而且真正死於塌陷的反倒几乎没有,都是踩踏事故。而且专家确认过了,应该不会再有余震。」
杜康听着这个消息,一时间不知道庆幸还是默哀。
宋南山回过头:「哦,这事我听警察说了,你们三个最先发现了教室宿舍那里的地面开裂,然後就报了警,据说不少人看到街上有几个孩子在努力疏散人群,干得不错,小子们!别小看这些举动啊,说不定真的无形中救了不少人呢。」
可是两人眼里并没有振奋,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
杜康艰难地开口问:「那我们——————没有失败,对吗?」
他不知道为什麽自己要这样问,更不知道为什麽要用这种不确定的语气。
杜康只知道他期望中的回答并没有出现,清逸张了张嘴,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迟疑。
直到宋南山又喊:「好了,都说了想点轻松的事,待会儿想吃什麽?」
「肯德基?」
「挑点好的行不行,」男人扶额,「都请客了就吃点大餐,老师也好久没来市里逛街了。」
杜康想了想:「肯德基全家桶?」
「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崽子的口味。」
宋南山嘟囔着转过身去。
但事实证明跟不上潮流的是宋南山自己,红白色调相间的餐厅里人满为患,到处充斥着学生和年轻的情侣。
这时候还是寒假,有这麽多人不算奇怪,小岛上地震的消息或许还没有扩散出去,又或者扩散出去了,可人们不会真的在意一片并未生活的土地,宋南山抬头看着花花绿绿的灯牌,恍若隔世。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人对凑热闹的热衷应该随年龄的增长成反比,这种场合不需要他插手什麽,豪气地抽出三张红色的钞票就足够了。
「老师你吃啥?」
杜康推开门大喊。
「吃啥————」宋南山想了想,「嫩牛五方?」
「早就下架了。」
「那你随便点吧,辣一点的就行。」
——
等一根烟燃尽,杜康也提着塑胶袋挤出了餐厅。
「老师在外面抽菸不代表想在外面吃饭————」
「没座位了。」
「哦。」
宋南山郁闷地耸耸肩,心想早说肯德基还不如在酒店里点个外送,快餐快餐,快得连吃饭的座位都没有。
他们三个蹲在门外,拿起一个汉堡大啃,抹嘴的功夫望着彼此脏兮兮的衣服,都忍不住笑了。
「这几天在家里听父母的话,别出去野了。」
「那肯定啊,估计明天就要回去帮家里收拾东西,我家的餐馆倒是没塌,但啥时候能营业就不好说了。」杜康含糊不清地说,「老宋你呢,还打算回去教书不?」
「你说岛上?」
「市里,岛上的学校应该回不去了吧?」杜康呆呆地望着夜空,「教室都没了,说起来我寒假作业还没做,这下也不用惦记着补了。」
宋南山一口可乐喷了出来:「有点出息行不行?」
「本来就是啊,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还唱过一首歌,什麽我要炸学校、老师不知道」,大家可喜欢唱啦,因为学校没了就不用上学了,」杜康有点伤心地说,「但等它真没了还是有点伤感的,而且谁说不用上学,明明要去另外一所学校。」
宋南山眼角抽搐:「都快中考了,不耽误教学进度就算不错了,我现在就担心你能不能跟上市里的课程。」
杜康的肩膀塌了下去:「不是说好了聊点轻松的话题麽?」
「你小子真是————」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蹲在城市的一角,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繁华的,却没有能让他们藏身的地方。
远处就是宽阔的湖面,而湖的另一端看不到灯火,就像是另一片世界。
「都结束了。」
不知道是谁低声说。
宋南山拍拍他们的头,喃喃道:「是啊,结束了。」
走下计程车的时候,医院已经变成了一副冷清的样子。
时间是晚上七点,尽管一再强调了带几个孩子去市里转转,可他们只想赶紧去医院看看同伴,宋南山知道几人的关系,也就不再多劝。
一至於具体有多好呢?大概是吃肯德基也不忘给对方带一个汉堡的程度。而且还要一脸神秘地当作惊喜,宋南山盯着电梯的天花板,心想男生还真是晚熟。
冯若萍一脸惊喜地接过了肯德基。
宋南山默默转过身子,果然是他老了。
现在他们就坐在病房外,像往常那样聊着天。
「青怜中间醒了一次————结果又睡了,我本来想喊她的,我妈不让我喊,说麻药还没过。然後————呜呜,」若萍被噎了一下,「我妈的意思是,等她能出院了,就先接回我家里住。」
「我记得徐老师在忙抚养手续的事,回去我再问问,」宋南山又问,「青怜醒了一——
次?有没有说什麽?」
「没有吧,就是————忽然睁开眼了,但我没在场,我妈在旁边坐着呢,她说忽然觉得背後一冷,扭过头就发现青怜直直地盯着她,我妈妈刚想问问她怎麽样,结果她就开始挣扎了————因为她的胳膊打了石膏和吊带麽,可能以为自己还在坑里,然後就摔到床下去了,我妈妈赶紧告诉她没事了,又出去喊护士,回来的时候她又睡过去了。」
「你的脚呢?」杜康问。
「就是崴了,没什麽好办法,医生说要冷敷,这种时候卖雪糕冷饮的都没有,我妈就出去找冰袋了,没想到你们先送过来了,」若萍高兴地将加冰的可乐贴在脚腕上,「多谢少侠雪中送炭咯,救小女子於水火之中。」
「合着不是因为肯德基才高兴?」宋南山忽然诧异。
「为什麽吃肯德基我要高兴?」若萍也诧异。
「当我没问————」
杜康傻眼道:「不是,那是买给你们喝的大姐!谁让你拿来冰脚了?」
「不是吗?」若萍赶紧把可乐移开,「我看多了一杯啊?」
「给你和路青怜买的。清逸说,「我俩觉得你还没吃饭,路青怜同学可能还没吃过肯德基,就多买了一点。」
「我知道,我当然给青怜留了,可是三杯啊?」
「三杯?」杜康一愣,「我没多买啊?」
「我喝了。」清逸说。
「我也喝了。」宋南山说。
「不光可乐,都多了一份,不信你看。」
若萍打开了塑胶袋,一个已经凉了的汉堡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可能是服务员装错了吧————」杜康讷讷道。
这件事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插曲,谁也不再关心为什麽多了一杯可乐,这样的错误并不少见。
等若萍擦乾净嘴,他们又回到病房里。
宋南山将头靠在了墙壁上:「再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後还没醒,我就送你们回酒店,等明早再来————」
可他话音刚落,余光里就看到病床上那道身影动了一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站了起来,若萍立刻站起来:「青怜,现在我们在市里,已经没事了————」
可她话没说完,就怔在原地,路青怜并未睁开双眼,只有两行眼泪无声地顺着她的脸滑落。
原来她没有醒,而是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自己还在那场灾难之中。
後来他们聊起这件事的时候,都能对路青怜的绝望感同身受,地震来临之际,却被困在了一个两米多深的坑内,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土地一点点开裂。
所以在睡梦中她也紧皱眉头,这时候她的嘴唇微启,若萍赶紧凑近耳朵。
「什麽?」
「车?」
「车?」
「就是车————」若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疑惑道,「去追————那辆车————」
众人面面相觑。
宋南山叹了口气:「你们几个倒还好,我估计青怜可能需要找个心理医生————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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