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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司令部的铁门往两边一拉。林枫戴上军帽,三笠亲王跟在半步之后,四名警卫散开在两翼。
几十名便衣松散的跟着后面。
刚走到中山北路路口,迎面过来一支队伍。
一百来号学生,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十六岁,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三四岁。
两列纵队,穿着统一发放的卡其色短袖,胸前别着“和平建国青年会”的白底蓝字胸章。
队首扛着一面三角旗,上头印着汪伪的五色旗和一行标语。
林枫的手指弯了弯。
伊堂凑过来。
“去问问。”
伊堂小跑到队伍前头,跟领队的汉奸教官说了几句。
那教官看到伊堂的军服和佩刀,点头哈腰交代了半天。
伊堂回来,压着声音说。
“汪卫教育部搞的'青年夏令会',从苏南各县招的,管吃管住,一期两周。”
“白天军训喊口号,晚上学日语唱军歌。这批是第三期,一百一十个人。”
林枫没接话。
队伍从他面前经过。
一个汉奸教官走在侧面,手里攥着根竹条。
走在第二排的男孩嘴唇翕动,日语歌词念得磕磕绊绊。
竹条抽下去。
啪。
男孩的左脸腾起一道红印。
他没哭,牙齿咬住嘴唇,重新跟上节拍。
亲王偏头看了林枫一眼。
“这种教育,能同化他们?”
林枫的目光追着那个挨了打却不掉泪的男孩。
“很难。”
太平路两侧的铺面关了七成。
还在营业的几家,柜台上空荡荡的,伙计坐在板凳上打瞌睡。
林枫边走边说。
“金陵的平价米上个月就断供了。汪卫搞币制改革,强推储备券,一块钱的东西现在要一块六。”
“老百姓手里的法币一夜之间缩了水,值钱的东西全被套走了。”
他抬下巴朝街对面一指。
一条巷口排了二十多个人。
男女老少,衣裳都洗得发白。
队伍尽头是一扇漆了绿皮的铁门,门头挂着“金陵第三兵工厂”的牌子。
“进去干一天活,十二个小时,换半斤山芋干。”
亲王的脚步慢了半拍。
排队的人里有个女人,背上绑着婴儿,孩子的哭声有气无力。
前面一个老头拄着拐棍,站不稳,靠在墙上喘气。
没人说话。
队伍安安静静地往前挪。
亲王把目光收回来。
路口检问所。
木栅栏横在马路中央,两头各站一个端刺刀的岛国兵。
过路的岛国人被拦下来,摘帽,鞠躬,搜身,翻包。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拎着个破竹筐,筐里装着几把青菜。
他鞠躬鞠得不够深,反应也慢了一拍。
枪托砸在肩胛骨上。
老头整个人拍在地上,竹筐翻了,青菜滚了一地。
没人去扶。
林枫带着中将领章走到栅栏前。
打人的岛国兵抬头看见那两颗星,啪地一个立正,脚后跟并拢,脊背挺得笔直。
“敬礼!”
两个士兵整整齐齐地抬起右手。
林枫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夫子庙。
牌楼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前冷巷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昔日秦淮河畔最热闹的地界,如今连叫卖声都听不到。
林枫朝评事街方向努了努嘴。
“黑市。”
巷子深处,三个男人蹲在墙根。
中间那个捧着一只锦缎包袱,里面裹着个翠绿色的物件玉镯子。
对面的投机商是个矮胖子,满脸横肉,怀里抱着半口袋米,米粒发黄,霉味隔着三米都闻得见。
两只手在包袱下面交接。
一只玉镯换半袋霉米。
那男人把米袋子往背上一抡,低着头从巷子另一端钻了出去,脚步飞快,生怕被人抢了。
过了文德桥,右手边冒出一家挂着日文招牌的商铺。
门面刷得干干净净,玻璃窗上贴着“岛国人专用”的告示。
里头飘出烤鱼的焦香和清酒的甜味。
门口台阶上蹲着四个小孩。
光着上身,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肚子鼓着,胳膊和腿却细得像柴棍。
最大的那个扒着门框往里探头,鼻子使劲吸着里面的味道。
门拉开了。
一个穿白围裙的岛国店员端着个铁盆,盆里头是洗碗的脏水,菜叶子和鱼骨头漂在上面。
哗。
一盆水兜头泼下来。
四个小孩从台阶上滚下去,最小的那个摔在地上。
出了城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段被炮火烧过的城墙矗在右手边。砖面焦黑,缺了两个大口子,墙头的垛口碎得七零八落。
墙根下稀稀拉拉长了些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一个日军少佐从哨位后面跑出来。
他看到林枫领章上的两颗星,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中将阁下!卑职驻守此段城墙,第七大队大队长松井!恭迎阁下视察!”
满头大汗跑到跟前,九十度鞠躬弯下去。
林枫没让他免礼。
松井直起腰,目光在亲王身上扫了一圈。
大尉参谋的领章,年轻,面生,没在意。
他转回头,讨好地搓着手。
“中将阁下若有兴趣,卑职可以为您介绍此处的光辉战史!”
没等林枫回应,松井已经迈开步子走到城墙缺口前,手往豁口上一拍。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咱们第五联队在此段突破敌军防线!”
他指着城墙下面一片长了杂草的空地。
“当时有数百名支那溃兵被围在这里。他们围着一个中校军官,又哭又喊。”
松井撇了撇嘴,声调里带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个中校被吓得浑身打颤,连手里的枪都端不稳。一群乌合之众,最后被皇军如割草一般全歼。”
他回头看林枫,等着夸赞。
林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
松井的笑挂在嘴角,收不回去,也撑不下去。
中将身上那股压迫感,把他的声音堵在了喉咙口。
“松井。”
林枫开口了。
“金陵之战此段城墙攻防的战斗详报,第五联队战史档案第七十三号卷宗。我看过。”
松井的汗从鬓角淌下来。
“那个中校不是被吓破了胆。”
林枫的雪茄横在手指间,没叼进嘴里。
“他是个军医。”
松井的嘴张开了。
“那些士兵围着他,不是哭,是喊。”
“喊的是'你下命令就行,我们不想这么窝囊地死!'”
林枫往前又走了半步。
“一个连枪栓都不会拉的军医,被几百号兵逼到墙根底下。”
“他急得大哭,一边哭一边从地上捡了把步枪。”
“他喊了一句。”
林枫的声音低下来。
“'兄弟们跟我杀。'”
城墙下面安静了。
松井的冷汗下来了。
林枫把没点着的雪茄扔在地上。
“一百三十七个人。全部死在冲锋的路上。”
“没有一个人跪下。”
“这就是你说的'如割草般全歼'。”
松井的膝盖在打架。
林枫转向亲王。
“殿下,就是因为这种假话听多了,从士兵到将军,从将军到大本营,人人信以为真。”
“信到最后,连自己都骗了。”
残破的城墙下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亲王望着砖缝。
有些缝隙里,颜色比别处深,暗红,洗不掉。
五年了,风吹雨淋,还是洗不掉。
“这仗……”
“我们还能打赢吗?”
林枫没回答。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瓦砾堆里扒拉了两下。
指尖勾出一个东西。
一枚弹壳,锈得发黑,壳底刻着汉阳兵工厂的厂标。
他把弹壳塞进亲王的手里。
“殿下。”
“自己摸摸,这片土地的骨头有多硬。”
亲王的手碰到那枚冰凉的弹壳。
突然,林枫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五十米外,一段本该被“绝对清场”的废弃城楼。
原本空无一物的垛口阴影里。
半截刚刚熄灭的香烟头,掉在碎砖上,还飘着一缕极细的青烟。
有人。
并且,距离他们不到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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