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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市场的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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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泞狂飙的视频在网上火了三天。

    各大平台的播放量加起来超过了两个亿。评论区里,从一边倒的嘲讽变成了两极分化,再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真讨论长鹏的技术实力。

    但齐学斌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让所有人沉默的报告。

    销售数据:零辆。

    五百辆车,一辆都没有卖出去。

    周远航把报告摔在桌上:“这不合理。视频都火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一辆都卖不出去?”

    老吴苦笑:“火的是视频,不是订单。经销商不接车,消费者就没地方买。”

    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看着窗外那片停满车的广场,没有说话。

    苏清瑜把一份汇总表放到桌上:“我这三天联系了省内所有主流4S店集团,一共十七家。结果是,十二家直接拒绝,三家说要等政策明朗,两家说可以考虑但要求我们承担全部库存风险。”

    老李听不下去了:“什么叫承担全部库存风险?”

    “就是车放在他们店里,卖不出去退给我们,卖出去他们抽成。”苏清瑜说,“而且抽成比例要百分之二十五。”

    老李忍不住骂了一句:“抢钱啊。”

    周远航说:“不是抢钱,是他们根本不想卖。开这种条件就是变相拒绝。”

    齐学斌问:“他们怕什么?”

    苏清瑜翻开另一份文件:“我跟其中几个老板私下聊过。他们怕三件事。第一,怕省里调查组还没撤,万一长鹏后面被定性为问题项目,他们跟着倒霉。第二,怕乐视的阴影,消费者现在对新能源品牌信任度极低,进了展厅也不敢下单。第三,怕水军。有人在各大汽车论坛发帖,说买长鹏的人是韭菜,说长鹏半年内必倒。”

    老吴接话:“第三条最毒。经销商不怕车不好,怕口碑差。口碑差了,连带他们店里其他品牌都受影响。”

    周远航急了:“那我们怎么办?车造出来了,测试也过了,调查组也找不出毛病。难道就这么放着等死?”

    齐学斌放下笔:“不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汉东省地图前面。

    “你们想想,我们一直在找谁?”

    老吴说:“经销商。”

    “经销商是什么人?”

    周远航想了想:“中间商。”

    “对。”齐学斌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县城和乡镇,“我们一直在找中间商。可中间商的逻辑是什么?低风险,高利润,稳定出货。我们现在三条都不满足。”

    老李问:“那找谁?”

    齐学斌的手指从省会金陵一路划到最偏远的县城:“找最终用户。”

    “最终用户?”老吴没听明白,“消费者?可消费者不可能直接来厂里买车啊。”

    “普通消费者不会。”齐学斌说,“但有一种人会。前几天我说过,路测不能只找媒体和专家,还要找真正靠车吃饭的人。那时候,我们是想让他们挑毛病。现在,逻辑要往前推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出租车司机。网约车司机。城际专线司机。矿区通勤司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远航第一个反应过来:“您是说,把原来准备用来挑毛病的那批人,变成第一批真正用户?”

    “对。”齐学斌说,“路线没变,目的变了。不是请他们替我们站台,是让他们用自己的成本账本替长鹏投票。”

    老李皱眉:“用?怎么用法?”

    齐学斌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零首付,省油钱,月供从省下来的钱里扣。

    “我们的车最大的优势是什么?”齐学斌问。

    周远航说:“底盘。”

    “底盘是硬件优势。”齐学斌摇头,“对营运司机来说,最大的优势是省钱。”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组数字:“燃油车百公里油耗八升,按现在油价算,一公里五毛多。我们的车百公里电耗十五度,按工业电价算,一公里不到一毛钱。”

    老李瞪大眼:“差五倍?”

    “差五倍。”齐学斌说,“我们对外只按保守口径算,一个出租车司机一天跑三百公里,油钱一百五十块。换我们的车,电费不到三十块。一天省一百二十块,一个月省三千六。真到了县城,油价、电价、车况不一样,实际账本可能比这个更好看,但宣传口径不能吹过头。”

    周远航立刻算:“三千六够覆盖月供了。”

    “不只够覆盖。”齐学斌说,“如果我们把车价压到十二万,首批用星光基金做风险保证金,再和县级农商行谈低息分期,司机端月供压到三千三。司机每个月省下来的油钱就能覆盖月供,还能多赚三百块。等于不额外掏一分钱,靠省下来的油钱把车买下来。”

    老吴听得直吸气:“等于白送?”

    “不是白送。”齐学斌说,“是让他们用省下来的钱买车。他们不需要掏一分钱首付,不需要承担任何额外成本。唯一的条件是,车必须跑够里程,不能转卖。合同里要写清楚,保险、保养、充电服务、提前退出怎么处理,不能让司机签完才发现还有暗账。”

    苏清瑜立刻说:“金融方案我来设计。可以走融资租赁,车辆所有权在我们手里,司机只有使用权。跑够三年,车归他。跑不够,车收回来我们还能二次处置。”

    周远航说:“这样我们的风险也可控。而且三年后这批车的残值还在,电池衰减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老李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齐书记,这招绝了!那些司机不看发布会,不看财经号,他们只看一公里花多少钱,底盘扛不扛造。咱们的车两样都占了。”

    齐学斌点头:“对。他们是最务实的一群人。车好不好,他们跑一天就知道。底盘扛不扛造,他们跑一个月就有答案。不需要我们打广告,不需要我们请明星代言。”

    老吴问:“可是,怎么找到这些人?我们又没有渠道。总不能在路边拦出租车吧。”

    齐学斌看向老李:“老李,你之前说认识几个跑城际黑车的老师傅?”

    老李一拍脑门:“对!我有个老战友叫孙德发,在萧江市下面的临安县开出租车公司。他手底下有三十多辆车,全是跑了七八年的老旧桑塔纳和捷达,油耗高得要命,修车费一个月好几千。我之前跟他提过长鹏,他说感兴趣但不敢冒险。”

    “现在呢?”

    老李想了想:“泥泞狂飙那个视频他肯定看了。他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精着呢。看见车能跑烂路不坏,他肯定动心了。”

    “别打电话。”齐学斌说,“你亲自去。把车开过去,让他坐上去跑一圈。别给红包,别安排话术。车交出去,让他骂,让他挑。”

    老李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明天去。”齐学斌说,“今天先把方案做出来。周远航,你负责技术说明书,要简单到司机能看懂,不要写什么扭矩曲线,就写百公里电费多少钱,底盘质保多少年,坏了去哪修。苏清瑜,你负责金融方案,零首付,月供从省下来的油钱里扣,合同要简单明了。老吴,你负责行政手续,营运车辆上牌,保险,年检,充电桩配套,全部理顺。”

    老吴问:“目标呢?第一批铺多少?”

    齐学斌看着地图上那些县城:“第一批,找十家愿意试的小车队。每家十辆,一共一百辆。不要大城市,不要4S店,就去县城,去乡镇,去火车站广场。找那些每天为油钱发愁的人。”

    周远航说:“一百辆,只占五百辆的五分之一。剩下四百辆怎么办?”

    “等口碑。”齐学斌说,“一百辆车跑在路上,就是一百块活广告牌。司机省了钱,自然会跟同行说。同行看见了,自然会来问。到时候不是我们求人买,是他们排队来要。”

    老李咧嘴笑了:“农村包围城市啊。”

    齐学斌看着他:“你终于听明白了。”

    老李挠了挠头:“齐书记,我就是个粗人,但这个道理我懂。当年我们厂里的老师傅说过一句话,好东西不怕巷子深,就怕没人用。只要有人用了说好,巷子再深也有人来。”

    “对。”齐学斌说,“让人用起来,比让人看广告管用一万倍。”

    苏清瑜合上电脑:“方案我今晚出初稿。但有一个问题,融资租赁需要金融牌照或者合作机构。我们自己没有牌照。”

    齐学斌说:“找银行合作。”

    苏清瑜苦笑:“大银行现在对新能源避之不及,连长鹏两个字都不愿意出现在他们的贷款审批系统里。”

    “大银行不行,找小的。”齐学斌说,“县城的农商行,城市信用社,村镇银行。他们的客户就是这些小车队老板和个体司机。我们提供车辆抵押,星光基金提供保证金,他们提供分期贷款。风险可控,利润稳定,而且贷款金额小,单笔才十二万,对他们来说是优质小额贷款。”

    苏清瑜想了想:“这条路可以走。县级农商行的审批权限内就能覆盖,不需要上报总行。我明天联系临安县和周边几个县的农商行。”

    齐学斌点头:“还有一件事。叶援朝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泥泞测试打了他的脸,他一定会换一种方式继续施压。我们在市场端越快铺开,他能卡我们的空间就越小。”

    老吴说:“明白。时间就是武器。”

    周远航忽然问:“齐书记,叶援朝那边会不会在金融端卡我们?比如让银行不批贷款?”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找县级农商行。省里的行政手伸不到每一个县城的信用社柜台,至少不会像压省行那样一句话就压死。而且我们的贷款金额小,风险低,对他们来说是送上门的好生意。”

    苏清瑜补充:“我还有一个备选方案。如果农商行也被施压,我们可以用星光基金的一部分资金做担保池,自己承担首批一百辆的金融风险。等口碑起来了,银行自然会主动找上门。”

    老吴点头:“这个思路对。先用自己的钱趟路,等路趟通了,别人自然跟上来。”

    齐学斌说:“对。但有一条底线,不能让司机承担任何隐性成本。合同里写什么就是什么,不搞套路贷,不搞阴阳合同。我们要的是口碑,不是短期利润。”

    老李说:“齐书记放心,我去跟老孙谈的时候,就把合同摊开让他看。他要是觉得有一个字不对,当场改。”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看向周远航,“售后怎么解决?司机最怕的不是车贵,是坏了没地方修。我们现在没有4S店网络,车出了问题找谁?”

    周远航说:“我已经在想了。第一批一百辆车,我们在每个投放县城设一个流动服务点。不需要建4S店,租一个车库就行,配两个技师,备常用件。小问题当天解决,大问题拖回清河总部。”

    老李补充:“我认识几个退休的老师傅,手艺好,闲不住。让他们去县城驻点,一个月给五千块加提成,他们肯定愿意干。”

    齐学斌点头:“好。售后这条线必须跟车同步铺开。车到哪里,服务就到哪里。不能让司机买了车找不到人修,那比不卖还坑人。”

    苏清瑜看了看时间:“那我总结一下今天的分工。周远航出技术说明书,我出金融方案和农商行对接计划,老吴理行政手续和充电配套,老李明天带车去临安县找老孙。各条线三天内出结果,五天内第一批车必须动起来。”

    齐学斌说:“五天太慢。三天。”

    苏清瑜看着他:“三天?”

    “三天。”齐学斌说,“叶援朝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泥泞测试的热度最多维持一周,一周之后如果市场端没有动静,他会说长鹏的车只能跑烂路不能卖钱,然后继续施压要求停产清算。我们必须在他出手之前,让车跑起来。”

    老吴深吸一口气:“明白。三天。”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三天就三天。明天一早我就出发,天黑之前把老孙拿下。”

    周远航也站起来:“技术说明书我今晚就写。不用花哨的,就一张A4纸,正面写省多少钱,背面写质保多少年。”

    老吴忽然想起一件事:“齐书记,充电的问题怎么解决?县城不像大城市,到处都有充电桩。那些司机要是找不到地方充电,车再好也白搭。”

    齐学斌说:“这个我想过了。第一批投放的县城,我们自己建充电站。不需要大规模的,每个县城两到三个快充桩就够。选址就选在出租车司机最常去的地方,火车站附近,汽车站旁边,或者他们吃饭休息的路边店。”

    周远航补充:“快充桩的成本不高,一个桩加上变压器和施工,大概十五万。三个桩四十五万。十个县城就是四百五十万。”

    苏清瑜说:“这笔钱可以从星光基金的基础设施配套里出。而且充电桩本身也是资产,以后还能对外营业。”

    齐学斌点头:“对。充电桩不只服务我们的车,也服务其他电动车。等以后电动车多了,这些桩就是印钞机。”

    老李笑了:“齐书记,您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卖车的同时把充电生意也做了。”

    “不是做生意。”齐学斌说,“是建生态。车,金融,充电,售后,四条线同时铺开。司机买了车,有地方充电,有人修车,月供从省下来的油钱里扣。整个链条闭环了,他就没有理由拒绝。”

    周远航感叹:“这比传统4S店模式高效多了。4S店是等客上门,我们是把整套解决方案送到司机面前。”

    “因为我们没有资格等。”齐学斌说,“经销商不要我们,我们就自己建渠道。这条路虽然慢,但走通了就是我们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散会后,齐学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广场上的车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他想起刚来清河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想起第一次见老李,那个满嘴脏话的老厂长拍着胸脯说,给我钱,我能造出全我国最好的车。

    现在车造出来了。

    可造出来只是第一步。

    让它跑起来,让它被人认可,让它活下去,才是真正的战争。

    他想起沙家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把车造出来。

    车造出来了。

    可沙书记没说的后半句是,造出来之后,还得让它活下去。

    活下去比造出来更难。难得多。

    因为造车只需要技术和汗水,而让车活下去,需要跟整个市场的偏见和恐惧作战。

    齐学斌看向窗外。

    广场上那五百辆车还在阳光下站着,冻雨终于停了,车身上的水珠在光线里闪烁。

    这些车很快就会动起来。

    不是开进光鲜亮丽的4S店展厅,而是开进泥泞的县城街道,开进颠簸的乡镇公路,开进那些最需要省钱的人手里。

    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经销商看不上长鹏,没关系。

    长鹏需要的,是那些每天在烂路上跑十几个小时,为了几毛钱油钱精打细算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裁判。

    老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齐书记,明天我去临安县,带几辆车?”

    齐学斌想了想:“带三辆。一辆给老孙试驾,一辆给他手下的司机试驾,一辆留着让他看底盘。记住,别吹牛,就让他自己感受。”

    老李咧嘴笑了:“明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周总,给我挑三辆跑过泥泞测试的,明天我去拉客户!”

    齐学斌听着走廊里渐远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五百辆车的命运,从明天开始,要靠一个一个司机,一公里一公里地去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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