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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齐学斌站在管委会一楼大厅里,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东西。税收报表,对比分析图,逐车运营数据表,四十七份司机手写反馈信,还有赵明华连夜赶出来的三年民生数据折线图。
苏清瑜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抱着一个文件夹。
老李带了两个司机站在门口。一个是老张,跑城际线的老师傅,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另一个是小王,年轻一点,但嘴皮子利索,在司机群里是有名的话唠。
两个人都穿得干干净净的,明显是特意换过衣服。
“走吧。”齐学斌说。
调查组驻地在特区东边的清河宾馆,开车五分钟的路程。
车到了宾馆门口,齐学斌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在哪个房间?”齐学斌问。
苏清瑜说:“二楼会议室。丁文海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在那里办公,下午回房间睡觉。”
“睡觉。”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淡。
他上了楼,走到会议室门口,没有敲门。
他直接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丁文海正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份报纸。副组长刘培正坐在他旁边,正在翻看一叠文件。还有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字,一个在打电话。
门突然被推开,四个人同时抬头。
丁文海看见齐学斌,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齐书记?有什么事?”
齐学斌走进去,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丁组长,你在清河住了一个月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丁文海的眉头皱了起来:“齐书记,有事可以提前预约。我们调查组有工作程序。”
“我知道你有程序。”齐学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但我等不了你的程序。因为你的程序已经耽误了清河一个月的时间。”
他打开公文包,把那沓厚厚的材料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丁文海面前。
“这是清河特区本月的工业税收报表。”齐学斌指着第一份材料,“三千四百七十二万。一个月。按剔除清河后的可比工业口径,一个县级特区,超过了萧江市其他板块合计。”
丁文海没有动,也没有去看那份报表。
齐学斌又拿出第二份:“这是长鹏汽车首批四百八十辆车的运营数据。两百万公里,三电系统零故障,底盘零返修。你们口口声声说有安全隐患,证据在哪里?两百万公里跑下来,哪辆车出了事?哪个零件坏了?你给我指出来。”
丁文海的脸色变了,但他还是没说话。
齐学斌拿出第三份:“这是四十七份司机手写的运营反馈。每一份都签了名,按了手印。你可以挨个看看,看看这些在泥巴路上跑了一个月的司机怎么说的。有个司机说,他儿子上初二,以前没钱报补习班,现在每个月多赚六千块,给孩子报了数学和英语两个班。”
他把那沓带着红手印的信推到丁文海面前。
“丁组长。”齐学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在日报里写的是什么?写的是长鹏有重大风险,清河产业模式不可持续。我现在把数据摆在你面前了,你告诉我,哪里不可持续?”
丁文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颤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齐书记,调查组的工作是按照省里的部署进行的。我们有工作职责,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
“我没有说是你个人决定的。”齐学斌的语气依然平静,“我是在跟你确认一件事。你的日报,是如实反映了清河的情况,还是选择性地隐瞒了这些数据?”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刘培正在旁边坐不住了,小声说:“齐书记,我们的日报是客观的。”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客观?那我问你,你们的日报里提到过清河本月三千四百七十二万的税收吗?提到过两百万公里零故障吗?提到过一千二百个新增就业岗位吗?”
刘培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日报里没有。
日报里写的全是风险提示,合规疑点,程序瑕疵。没有一个字提到清河的经济成果。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边,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丁文海:“丁组长,我不为难你。你也是奉命行事。但我有一句话要提醒你。”
“什么话?”
“这份税收报表,今天上午十点之前,会通过正式渠道报到省财政厅。省财政厅看到这个数字,会直接报给沙书记。”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到时候,沙书记手里有清河的真实数据,你的日报里却一个字都没有。你猜沙书记会怎么看你这一个月的工作?”
“报表后面附了口径说明。”他又补了一句,“清河没有拿全市财政大盘来碰瓷,只拿可比工业税费说话。你们要查,也可以按这个口径一笔一笔核。”
丁文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在省厅干了二十年,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沙书记看到的数据和调查组的日报严重不符,那就不是调查长鹏的问题了,那是调查组本身有问题。轻了说是工作失职,重了说就是欺上瞒下。
“齐书记。”丁文海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些数据,我可以看看吗?”
齐学斌把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不光可以看,你还可以带走。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如实上报。”齐学斌一字一句地说,“你写了一个月的风险日报,现在我把成绩单给你了。你可以继续写风险,但必须同时把这些数据写进去。让省里的领导自己判断,是你的风险提示更可信,还是三千四百七十二万的税收更可信。”
丁文海没有接话。
齐学斌看着他,又拿出了最后一份材料。
“这是清河特区建区三年以来的民生数据变化。”齐学斌把折线图展开在桌面上,“人均年收入从一万八涨到三万四,城镇化率从百分之三十一涨到百分之四十七,适龄儿童入学率从百分之八十九涨到百分之九十六。”
他指着折线图上那条陡峭上升的曲线:“丁组长,你看见这条线了吗?这条线不是画出来的,是清河三万多老百姓用汗水挣出来的。你蹲在这里一个月写日报,每天写的都是风险,你有没有算过,你每多写一天风险日报,这条线就会往下掉一点?你写得越多,清河的工人就越不安心,供应商就越犹豫,银行就越不敢放贷。你知道你一个月的日报,给清河造成了多少隐性损失吗?”
丁文海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反驳,但他找不到词。
因为齐学斌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数字都能从报表上找到原始出处。
刘培正在旁边坐立不安,他小声提醒:“丁组长,我们是按程序办事的。”
齐学斌扫了他一眼:“刘处长,我尊重程序。但程序的目的是查清事实,不是制造障碍。你们来了一个月,查出了什么事实?有没有一条证据证明长鹏在骗补?有没有一辆车出了安全事故?有没有一笔资金去向不明?”
刘培正张了张嘴,嗯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们发现了几处程序瑕疵。”
“程序瑕疵。”齐学斌的嘴角挑了一下,“三千四百七十二万的税收,两百万公里零故障,一千二百个就业岗位。你们来了一个月,查出的结果是程序瑕疵。”
他没有再说下去。
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老张这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举着自己的手写反馈信。
“领导。”老张的声音很大,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粗犷,“我叫张德明,临安县开出租车的。开了十二年了。以前开桑塔纳,一天油钱两百多。现在开长鹏的车,一天电费二十三块。您说这车有风险,我不懂什么风险不风险的。我就知道,我媳妇现在买菜不用数着钱了,我儿子报了两个补习班。这就是我的风险。”
小王也跟着进来了:“对,领导,我也说两句。我每天记账的,充电记录都在手机里。您要是不信,我把手机给您看。一个月省了五千多块,这不是我编的,是银行流水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丁文海看着这两个穿着干干净净的出租车司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个月来接触的都是文件,报表,政策条文。
他从来没有面对过真正靠这些车吃饭的人。
齐学斌看着丁文海的表情,知道火候够了。
他没有再施压,而是换了一种语气:“丁组长,我不是来吵架的。调查是你的职责,我尊重。但调查的目的是什么?是找问题,还是找事实?如果你的目的是找事实,那事实就在这里。三千四百七十二万的税收,四百八十辆零故障的车,一千二百个就业岗位,四十七个按了红手印的司机。这就是清河的事实。”
他站起身,把公文包合上。
“材料留给你。我走了。”
齐学斌带着苏清瑜和两个司机下了楼。
车上,苏清瑜问:“你觉得他会如实上报吗?”
齐学斌说:“他不报也没用。赵明华已经走正式渠道报了。省财政厅那边,今天下午就能看到。”
苏清瑜点头:“双保险。”
“不是双保险。”齐学斌说,“是把选择权交给他。他报了,说明他还有良心。他不报,等沙书记的人看到数据再对比他的日报,他吃不了兜着走。”
果然,当天下午两点,省委办公厅发生了一件事。
沙家康的秘书把清河特区的月度税收报表放在了沙书记的办公桌上。
沙家康看了第一页,就停下了正在批阅的其他文件。
他拿起电话,叫来了办公厅副主任。
“清河的数据你核实过吗?”
副主任点头:“核实过了。省财政厅确认,数字无误。”
“一个县级特区,单月工业税收超过了萧江市其他板块合计的可比工业口径。”沙家康放下报表,靠在椅背上,“调查组在清河蹲了一个月,他们的日报里提到过这个数据吗?”
副主任翻了翻调查组的日报汇总:“没有。日报里主要反映的是长鹏的合规风险和程序瑕疵。”
沙家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他们回来。”
副主任愣了一下:“让调查组回来?”
“对。”沙家康的语气很平淡,但不容置疑,“一个月了,除了喝茶写日报,他们在清河做了什么实质性的工作?连三千多万的税收数据都没有如实上报。这样的调查组,留在那里是给谁添堵?”
副主任立正:“我这就传达。”
沙家康又补了一句:“告诉叶省长,下次派调查组,先学会看报表。”
当天傍晚六点。
清河宾馆二楼。
丁文海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脸色铁青。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刘培正推门进来:“丁组长,怎么了?”
“撤。”丁文海的声音干涩,“省委让我们今天撤回去。”
刘培正愣住了:“今天?这么急?”
“不是急。”丁文海把衣服往箱子里塞,动作有些粗暴,“是我们该走了。”
半小时后,调查组七个人在宾馆门口集合。
两辆中巴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已经启动了。
丁文海上车的时候,余光看见宾馆门口站了几个人。
是清河特区的工人,下班路过的。他们站在路边看着调查组上车,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冷淡,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嘲讽都更有力量。
丁文海钻进车里,拉上了窗帘。
中巴车缓缓驶出清河宾馆的大门,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
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清河特区的灯火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工厂区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巨龙蜿蜒在山谷之间。
这条巨龙,丁文海蹲了一个月也没能伤它分毫。
沙家康挂了电话之后,又拿起了那份税收报表,重新看了一遍。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数字都看过。
但一个县级特区单月工业税收压过上级地市其他板块合计的可比口径,这种事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他拿起笔,在报表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实干者不可辜负。
然后他把报表放进了自己的文件柜里,那个柜子里存的都是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秘书又进来了:“沙书记,叶省长的秘书打电话过来,说叶省长想跟您汇报一下调查组的工作情况。”
沙家康头都没抬:“告诉他,不用汇报了。调查组的工作情况,省财政厅的报表已经替他汇报过了。”
秘书愣了一下,然后退了出去。
这句话会在当天晚上之前传到叶援朝的耳朵里。
而叶援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会比丁文海上午的还要难看。
消息传到管委会的时候,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看第二天的生产排期。
老吴冲进来,脸上全是兴奋:“齐书记,调查组走了!刚才从宾馆门口开走的,两辆中巴车!”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文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知道了。”他说。
老吴有点意外:“您不高兴?调查组终于走了啊。”
齐学斌笑了一下:“高兴。但这不是终点。调查组走了,叶援朝还在。他不会因为丢了一个调查组就收手的。他会换别的招。”
老吴的兴奋劲儿淡了一些:“那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齐学斌把生产排期表翻到下个月的页面,“加速铺货。调查组走了,头顶上没有紧箍咒了。趁这个窗口期,把车铺到更多的县城去。铺得越广,根扎得越深,叶援朝再想动我们就越难。”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但整个清河特区灯火通明,像白天一样亮。
远处传来总装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均匀而有力。
这是属于清河的声音。
也是属于胜利的声音。
苏清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赵明华刚发来消息。省财政厅的人看完报表之后,当场给我们打了电话,说要把清河的经济数据作为典型案例报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
齐学斌点头:“好事。让赵明华全力配合。”
苏清瑜又说:“还有一件事。丁文海走之前,把你留给他的那份材料全部带走了。包括四十七份司机的手写信。”
齐学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走就对了。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坏透。”
苏清瑜看着他:“你觉得他会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吗?”
“不知道。”齐学斌说,“但不管他交不交,这些东西已经在他的脑子里了。四十七个红手印,四十七个家庭的生计。他以后再写日报的时候,至少得想一想,他笔下的每一个字,牵扯着多少人的命运。”
苏清瑜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太理想主义了。”
齐学斌摇了摇头:“不是理想主义。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一个坏的位置上,做了一些身不由己的事。给他们一个台阶,给他们一面镜子,很多人会选择走对的路。”
他转身看向窗外。
调查组的中巴车早已经消失在了夜幕里。
但清河的灯火还在,机器还在转,工人还在干活。
这座小城,正在用最笨的方式,一辆车一辆车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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