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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县政府大门。上午九点半,三十多个人堵在大门口。
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背着书包的教师,有几个穿制服的小巴车司机,还有一群灰头土脸的农民工,手里举着用红漆写的白布条幅。
条幅上写着八个字:还我工资,还我血汗。
门卫室的保安吓得连门都不敢开,躲在里面给方志国打电话。
方志国这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从财政局拿来的资金报表。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每一行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脏上。
修路专项挪走了九百二十万,县财政余额只剩下不到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
临水县有公务员和事业编制人员合计两千三百人,每个月的工资加社保总支出在六百五十万左右。也就是说,账上的钱连十天都撑不过去。
手机响了。
是门卫老陈打来的。
“方书记,外面来了好多人,有当老师的,有开小巴的,还有一帮民工。他们说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要找县长要说法。我这边拦不住了。”
方志国深吸一口气:“三个月?”
“嗯,中心小学的王老师说,从四月份到现在,一分钱工资都没见着。县医院那边更惨,护士的绩效奖金从去年底就断了,基本工资也拖了两个月。”
方志国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那九百二十万挪出去之后,财政就彻底见底了。之前每个月的工资都是勉强挤出来的,东挪西凑,拆东墙补西墙。现在连墙都没了,拿什么补?
“我下去。”方志国站起来,把报表锁进抽屉里。
他走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看见郑永强已经站在台阶上,正在跟人群说话。但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在嚷嚷,声音乱成一团。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挤到最前面,嗓门很大:“我是县医院的护士长,我叫张秀兰。我手底下二十三个护士,两个月没发工资了。有个小姑娘刚毕业一年,房租都交不起,前天跟我哭了一晚上。你们当领导的,有没有良心?”
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接话了:“我是中心小学的数学老师,姓王。我们学校三十六个老师,三个月工资一分没见。我家老婆怀孕六个月,产检的钱都是跟亲戚借的。方书记,你给我一句话,这个月到底发不发?”
方志国走到台阶前,看着这群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助。这些人不是来闹事的,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靠工资吃饭,靠工资养家。
三个月不发工资,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塌了。
“各位。”方志国开口了,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们的情况我知道。工资的问题,县里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想了三个月了,想出什么办法了?”护士长张秀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方书记,我跟你说个事。上个礼拜急诊科来了一个心梗的老头,需要紧急手术。手术做完了,药费谁垫的?是我们护士长自己掏腰包垫的。两千三百块。因为医院的药品采购款也断了,供应商不给赊账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出头,垫完药费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句:“我们学校食堂的米面都快用完了,食堂老板说不给钱就不送了。学生吃什么?”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小巴车司机也凑过来了:“方书记,我是跑临水到县城班线的老周。我们七辆小巴车,三个月没见着运营补贴了。油钱是我们自己垫的,修车钱也是自己出的。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停运了。到时候老百姓进城看病赶集都没车坐。”
方志国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人说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医院断药,学校断粮,班车停运,这些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便哪个炸了都是一场大事故。
“县里的财政确实遇到了困难。”方志国说,“但我可以向大家承诺,本月之内,至少先发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一个月?欠了三个月,先发一个月?那剩下两个月呢?”王老师急了。
“剩下的,县里会逐步解决。”
“逐步是多久?一年还是两年?”张秀兰追问。
“我的孩子九月份要上中学,学费三千块,我现在口袋里只有二百。”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女教师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方志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这时候,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方志国抬头一看,远处的马路上又来了一大群人。大概有五六十个,穿着沾满水泥和油漆的工装,有的拿着安全帽,有的扛着扁担。
是农民工。
郑永强小跑过来,脸色难看极了:“方书记,那些跑路企业拖欠的工程款,建筑商扛不住了,把农民工推到我们这边来了。他们说临水特区的工程是县政府招的商,企业跑了,县政府要负责。”
方志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领头的农民工是一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黑得发亮,手上全是老茧。他走到方志国面前,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放,声音沙哑但很有力量:“方书记,我叫李铁柱,带了六十个兄弟在临水干了八个月的活。华腾新能源的厂房是我们盖的,中创汽车的展厅也是我们装修的。现在老板跑了,工钱一分没给。六十个兄弟的血汗钱,总共三百四十万,谁来出?”
三百四十万。
方志国听到这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李师傅。”方志国说,“这个事县里会调查清楚的。企业跑了,但合同还在,我们会通过法律途径追讨。”
李铁柱摇了摇头,表情很平静:“方书记,法律途径要多久?半年?一年?我那六十个兄弟,有的家里老婆生病等着手术费,有的孩子九月份要上学交学费。他们等不了半年。”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李铁柱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一句话,钱到底有没有?有的话,什么时候给?没有的话,我自己想办法去。”
方志国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县财政账上只剩一百八十万?说修路的专项资金已经被他挪去给跑路的骗子了?说那些骗子拿了钱连夜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这些话如果说出来,这群农民工不闹翻天才怪。
“三天。”方志国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期限,“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明确的方案。”
李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三天。我信你一回。”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方书记,我这六十个兄弟,最远的从贵州过来干活的。他们大老远跑到汉东省,就是因为听说临水搞新能源特区,工地上活多钱好。结果呢,活干完了,老板跑了,钱一分没拿到。他们回家的路费都是问题。您说这事搁谁身上,谁受得了?”
方志国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点了点头。
李铁柱转身走了,六十个农民工跟在他后面,默默地离开了县政府门口。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县政府大楼,眼睛红红的。
人群散了之后,方志国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郑永强走过来,声音很低:“方书记,我算了一下。公务员工资欠了三个月,大概一千九百五十万。教师和医护人员还有事业编的,差不多一千万。农民工讨薪三百四十万。加上小巴车运营补贴和其他零碎的,至少需要四千万才能把窟窿堵上。”
“四千万。”方志国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四千万。咱们账上一百八十万。”郑永强苦笑了一下,“方书记,我做了二十年财务,从来没见过这种局面。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个县怎么运转?”
方志国没有回答。
“还有更要命的。”郑永强的声音更低了,“今天门口来的人里面,我看见了两个拿相机的。不像是老百姓,像是记者。如果明天这事上了新闻,省里肯定会问责。”
“我知道。”方志国的声音沙哑。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那份资金报表还摊在那里。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他的棺材盖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又一次拨通了叶援朝秘书丁文海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
“丁秘书,我是方志国。事情比上次严重了。”方志国的声音有些发抖,“临水出了群体事件。公务员堵门讨薪,农民工堵门要工钱。媒体记者已经在拍了。如果今天晚上之前叶省长不回我电话,明天早上这事就会上省报头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丁文海说了一句话:“稍等,我请示一下。”
二十分钟后,方志国的手机响了。
不是丁文海。
是叶援朝本人。
方志国的手微微有些抖,接起电话的时候差点按错键。
“方志国。”叶援朝的声音低沉而阴冷,“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方志国用最快的速度把情况汇报了一遍。企业跑路,财政枯竭,工资拖欠,农民工讨薪,全部倒了出来。
叶援朝在电话那头一声不吭,听完了整整三分钟的汇报。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你的意思是,要省里拨钱给你擦屁股?”
方志国咬了咬牙:“叶省长,临水特区是省里批的项目,当初的政策是省里定的,企业是在省里的号召下来的。二十三家企业进来的时候,省经信委还专门发了文件做配套支持。现在出了问题,不能全让临水一个县扛。”
“你的意思是让省里背锅?”叶援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不是背锅。”方志国赶紧解释,“是请省里帮忙协调。公务员工资发不出来,教师和医护人员堵门讨薪,农民工也在闹。如果这些事一起爆出来,受影响的不只是临水,整个萧江市的维稳压力都会大增。到时候中央驻省督查组看到了,问责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这句话打中了叶援朝的要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志国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像是丁文海在旁边汇报什么。
“省财政的钱不能动。”叶援朝终于开口了,语气冰冷,“专项资金有审批程序,省里不可能以填补临水违规招商的漏洞为由拨款。那等于省政府承认了这个错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方志国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叶援朝的语气忽然变了,“我可以帮你想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方志国连忙问。
叶援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清河特区的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方志国愣住了。
“我问你,清河特区的账上有多少钱。”叶援朝重复了一遍。
“这个,我不太清楚。”方志国小心翼翼地说,“但听说他们的月税收已经超过三千万了,加上星光基金的外资和国家队的贷款,账面资金应该有几十亿。”
“几十亿。”叶援朝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叶援朝说了一段话,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咬着牙说出来的。
“清河和临水,同属汉东省新能源产业布局的一体两翼。临水目前遇到了阶段性困难,省里会以省经济统筹协调工作组的名义,要求清河特区从专项资金中先行拨付一笔紧急周转款,用于稳定临水的产业配套体系。这不是救济,是统筹。”
方志国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听懂了叶援朝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要从清河特区的口袋里掏钱,来填临水的无底洞。
“叶省长。”方志国小声说,“齐学斌那个人,会答应吗?”
叶援朝冷笑了一声:“他答应不答应,不重要。红头文件一下来,他不签字也得签字。他敢抗命,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多少钱?”方志国小声问了一句关键的问题。
“先拨二十亿。”叶援朝的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字,“二十亿足够把临水的窟窿堵上,剩下的用来维持运转。你那边的工资先想办法自己解决一个月,等清河的钱到了再补齐。”
二十亿。
方志国听到这个数字,手心冒出了冷汗。
他要的是四千万,叶援朝一开口就是二十亿。这已经不是帮临水救急了,这是要从清河身上割一大块肉下来。
“叶省长,二十亿这个数字,会不会太大了?”方志国犹豫着说,“齐学斌那边肯定会反弹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叶援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临水的事你先稳住。红头文件的事我来办。你把那些闹事的人先安抚好了,别让事情扩大。”
“明白了。”方志国说。
电话挂了。
方志国拿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松了一口气,因为叶援朝终于肯管了。
但又隐约觉得,这个办法比不管还危险。
他见过齐学斌是个什么样的人。隔壁三十公里外的那个年轻干部,年纪轻轻就握着副厅级待遇的实权,手底下管着一条日产四十辆的一期生产线,管着几万人的就业,管着几十亿的资金池。
那个人连省里派去的调查组都敢正面硬顶回去,你现在想从他口袋里掏二十个亿?
齐学斌会怎么做?
方志国想起了前段时间听说的一个事。清河的调查组被沙书记一个电话就撤回去了。沙书记撤人的原因很简单,清河一个月三千多万的税收,调查组蹲了一个月连这个数字都没写进日报里。
齐学斌用数据打败了省级调查组。
用事实打败了行政命令。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基层干部。他每一步棋都有后手,每一招都不是蛮干。
叶援朝说红头文件一下来他就得签字?方志国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临水的窟窿必须堵上。不管用谁的钱,不管得罪谁。
否则,明天县政府门口的人群只会更多,条幅只会更大,记者只会更狠。
他站起身,拨通了郑永强的电话:“郑主任,你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开个班子会,研究工资发放的事。先想办法把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凑出来。”
“凑?拿什么凑?”郑永强问。
“把食堂的伙食费暂停一个月,把车辆维修保养费暂缓,把能省的全省了。一百八十万,先发最急的。教师和医护人员优先。”
郑永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书记,这些加起来也不够一个月的工资啊。”
“我知道。”方志国说,“但先发一部分,让大家看到钱在动。剩下的,等省里那边的方案下来再说。”
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临水县城的灯光稀稀落落的,远没有清河那种彻夜通明的气势。
有几条街的路灯已经坏了很久,没有钱修。
因为修路灯的钱,也被挪去给跑路的骗子了。
方志国忽然想起了一个数字。
清河特区一个月的工业税收是三千四百七十二万。
临水县全年的可支配财政收入不到一个亿。
同样是搞新能源,一个月顶一年。
差距就是这么大。
而现在,叶援朝要用行政命令,把清河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填进临水这个无底洞里。
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方志国不敢往下想了。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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