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院里，接待李鹤的是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身着白大褂的黎晓说：「跟我来。」

    「你怎麽在————咦？你是助教了？」

    李鹤注意到，黎晓的胸卡写着【助教/医师：黎晓】。

    「回归了？恭喜恭喜。」

    「嗯。今天是入职第二天。」

    黎晓倒是神色自若：「我将继续跟着张伯伦老师学习和行医。」

    李鹤点头。

    这对师徒再续前缘了。

    学院每个老师都有一个助教名额，显然张伯伦将他的名额留给了黎晓。

    两人一路走到顶楼。

    这层是重症患者所在区域。

    之前李鹤跟着杜导来过一次，调查星之国重伤的罗克曼老师，当时就在这里养伤，後来被转院去了集团的医疗中心。

    来到走廊尽头前倒数第二个房间。

    黎晓站在那扇门前，上面两个摄像头顿时活动了一下，完成识别，大门缓缓开启。

    里面布置和普通病房几乎没有区别。

    但灯光保持着一种刺眼的过度明亮状态。

    李鹤下意识擡手遮了遮：「弄这麽亮，病人能好好休息吗？」

    「这是必要的。病人有严重的PTSD，极度恐惧黑暗和黄昏，只有高亮度环境才能保持相对的平静，否则会陷入惊恐，甚至想要逃出当前环境。」

    黎晓介绍道：「他就在那，但已无法沟通，精神紊乱到已经彻底混乱，稍微触碰就会陷入疯狂，有时候还会忽然跑出去。」

    「基於校医院对他的看护和治疗职责，需要一名医生全程在旁边，以确保能够对他进行必要的治疗。我会在这里看着，希望你不要介意。」

    「好。」

    李鹤将目光投向室内，看到有一名亡灵在里面飘荡。

    这就是学院调查团唯一的幸存者，巴特尔。

    李鹤扭头对黎晓说：「为了沉浸进入，尝试和他交流，待会儿我可能会做出一些奇怪的行为。」

    黎晓点头：「我会看着。只要没有危险不会打断你。

    两人已经合作过两次，李鹤对黎晓的临场判断信得过。

    他开启能力。

    【迷途触发。】

    【同步共鸣达成。】

    【融入中————】

    在蒙古语里，巴特尔的意思是勇士。

    可巴特尔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英勇。

    以前他不是那样。

    巴特尔虽然仅仅是亡灵之躯，但凡事他都是冲锋在前，绝不退缩。

    ——

    那一天之後他失去了勇士之魂，变成了一名逃兵。

    巴特尔感觉自己没了魂儿，也没了根儿，真正变成了孤魂野鬼。

    活着，但好像也没有活着，就像是一片被撕烂的塑胶袋，在风中飘来飘去，上不沾边，下不着地。

    就这麽飘啊飘的苟活着。

    就在他飘来飘去时，忽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

    这人是谁？

    明明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可对方是谁他又说不上来。

    巴特尔一边飘一边观察。

    这是个黑发黑眼的青年，二十岁左右，穿着短袖衫和短裤，脖子上挂着一枚书型挂坠。

    也是中国人。

    他是谁来着？

    巴特尔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对方，却怎麽都想不起来。

    「巴特尔，调查团到底遇到了什麽？」

    对方忽然主动开口：「冯老师他们呢？怎麽只有你，巴特尔？」

    这一声对老师询问，让巴特尔眼前立即翻涌出昔日种种。

    「死了，都死了啊————」

    「你怎麽现在才来？你去哪儿了！」

    他记起来了。

    对方也是调查团的一员。

    「我、我不知道，我才回来。」

    黑发青年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大家呢？」

    「都死了！死了！」

    巴特尔咬牙切齿道：「你聋了吗？我说了，死了死了都死了！」

    青年听得有几分震惊，双眼微微睁大：「是被黄昏之王杀害了吗？」

    「你去哪儿了？你本应该和我们一起的！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害得大家都死了！」

    巴特尔情绪上头，开始胡思乱想。

    对。

    有可能。

    如果有叛徒那麽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是，我不是————」青年摇头：「我只是不知道那时候我在哪。」

    他用手捂着头，显得有几分痛苦：「本来我应该和你们汇合，跟着冯老师一起做黑森林这边的深入调查，到底为什麽————可我的记忆到这里就没有了，我不知道。」

    巴特尔忽然警惕：「你是谁？说出你的名字！你不对劲！你是黄昏之王的人对不对？」

    「我是李鹤，我不是啊。」

    「李鹤————」

    这个名字让巴特尔有几分失神。

    李鹤————

    的确是自己人。

    也是调查团中学生的一员。

    巴特尔忽然回过神来。

    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逃兵。

    李鹤也是为了活下去，将这一段记忆彻底忘记了，然後行屍走肉地活着。

    「大家真的死了吗？」

    他脸上依旧不敢置信。

    「死了死了都死了！」

    看到他那副有些反应迟钝的样子，巴特尔心里莫名火大：「你还要装作不知道吗？那我给你强化一下当初发生了什麽！你给我听好了，不要装乌龟！」

    「我们调查团当初过来，然後按照冯老师的要求，大家各司其职，对黑森林这个边界进行勘探和考察，以确定这里是否有巨大隐患。」

    「然後冯老师就发现，黄昏之王在黑森林边界南部的隐蔽地带，在举行一种特殊祭祀。黄昏之王通过某种更高存在的力量，来影响整个边界。」

    「当时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本着负责的态度，我们继续深挖。冯老师利用他的特有力量发现，这种祭祀，是黄昏之王将这个边界那位重归於自然的【创世者】，献祭给更高存在，从而换取力量！」

    李鹤脸上露出迷茫神色：「创世者————那又是什麽？是边界具现体的名字麽？」

    「不是。」

    巴特尔虽然被对方打断很不爽，但为了撕开伤口，让对方不能假装没发生，他还是压着火气。

    「冯老师不是说过吗？边界具现体诞生後，有两个分支方向。」

    「第一个方向，也是绝大多数都会选择的，将边界变成一个空间旋体，积蓄力量冲击更进一步的形态。」

    「如果成功完成突破，就会变成新的万物钟摆，只是这非常非常困难。倘若失败或异化，就会蜕变为先天邪神。」

    「这也是绝大多数边界具现体的方向。」

    「第二个方向，则是只有少数边界具现体做出的选择，极度稀有。这一部分具现体会成长到具有完整自我认知和意识後，反向解放自己的力量，重归於整个边界，化身融入整个边界的自然和规律之中。」

    「这极度稀有的方向，会赋予整个边界惊人的潜力和活力，智慧生物诞生率大幅度提升，还会让整个边界逐步产生独属於这里的文明。」

    「对於这一伟力归於自然的伟大行为，主宰们将其尊称为【创世者】。顾名思义，以己身创造出一个更加璀璨和繁荣的生命世界，像是中国神话里流传的盘古，就是创世者。」

    「创世者存在的边界，价值巨大。」

    巴特尔继续开炮：「黄昏之王却想要将整个黑森林一或者说创世者献祭给那些不可说真名的更高存在，以换取力量。」

    「其实黄昏之王根本就没想要交易，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以完成对黑森林边界的最後压榨，将创世者的力量和生命全部变现，然後逃离这里。这也是黄昏之王一直牢牢封锁黑森林，不与外界建立站台的原因。」

    「然而当我们发现确认了这一点後。黄昏之王立即降临，对我们进行灭口————」

    李鹤似乎想起了什麽，脸色骤变，嘴唇也微微打哆嗦。

    巴特尔不由有一种撕破伤口般的快感，更是狠狠说：「然後，你和我，这两个逃兵，就利用那个祭坛，献祭了老师和同学们活下来！这就是你和我，两个畜生活到现在的办法！」

    对方如遭雷击。

    整个人面如金纸，脚步跟跄地坐在了地上。

    巴特尔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可他又很快感觉到失落。

    应该让对方来骂自己，这样自己还能好过一些的。

    这一番唾骂，反而奖励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