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洛双手抓住主控台，手背绷紧。

    主屏里，那片虫洞边缘从舰队侧前方擦过。

    距离近到几乎能看见空间边界翻涌的幽蓝电光。

    一艘后列小型补给舰没来得及完全避开，左侧推进翼被空间潮汐擦中。

    推进翼直接消失。

    通讯频道里传来急促汇报：“后列七号失去左推进翼，姿态失衡！请求牵引校正！”

    祁洛咬牙。

    “功率拉满！”

    操舵官嘶声喊道，“左舷偏转角已达极限，再压就要撕裂结构框架了！“

    “不管！“

    “撕裂了还能修，被吞进去就什么都没了！“

    有惊无险，舰队终于偏离原航道。

    虫洞入口从侧方掠过，没有吞掉他们。

    舰桥里只剩粗重呼吸声。

    祁洛盯着那片空间异常。

    好险。

    真的只差一点。

    反应要是再慢点，整个先遣舰队都可能撞进去。

    他刚要下令重整队形。

    虫洞深处，幽蓝光芒骤然暴涨。

    一艘庞大到难以置信的银白色巨舰，从虫洞中缓缓驶出。

    舰首如大陆横压星空。

    外壳层层展开，导能脉络亮成恒星长河。

    紧接着，第二艘。

    第三艘。

    第十艘。

    第一百艘。

    一整支舰队，从虫洞里穿出。

    祁洛站在原地，呼吸逐渐凝住。

    这怎么可能？

    居然有文明已经掌握了虫洞航行技术。

    不是理论。

    不是猜想。

    不是三体科学家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公式。

    而是真正把虫洞当成门，让舰队成建制穿行。

    对方到底是多少级文明？

    舰桥里，所有三体人都僵住了。

    他们第一次清晰感到技术差距带来的绝望。

    主屏自动开始扫描。

    【目标舰体规模：超出三体母舰标准。】

    【能量反应：极高。】

    【空间曲率残留：非自然。】

    【疑似成熟虫洞工程。】

    【文明等级估算：未知。】

    未知？

    这个词带着浓浓寒意，重重砸在祁洛胸口。

    祁洛盯着主屏，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全舰队保持静默。”

    “不要主动开火。”

    “不要释放敌意信号。”

    三体舰桥里一片死寂。

    刚才的狂热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干冷的恐惧。

    那支银白舰队已经完全穿出虫洞。

    展开阵列。

    主舰更大。

    大得离谱。

    三体旗舰在它面前，只是一枚细小金属片。

    祁洛看着那艘主舰外壳上亮起的一层层环形结构。

    每一道光纹都让探测器过载。

    每一次能量脉冲，都让三体舰队的仪器吐出无法识别的错误码。

    副官声音发抖。

    “统帅，对方没有回应我们的通用协议握手。”

    “他们在扫描我们。”

    “强度很高。”

    “我们所有外层通讯、武器舱、推进结构，都被锁定了。”

    祁洛喉咙发紧。

    被看穿了。

    那种感觉很糟。

    这不是两支文明互相试探。

    而是他们被摆上解剖台，对方正一层层剥开他们的外壳。

    探测官忽然喊道：

    “对方已经锁定了水滴！”

    祁洛猛地看向航迹图。

    刚刚释放出去的水滴，正沿光速航线远离舰队，奔向太阳系方向。

    可银白舰队中，一艘母舰的主轴忽然亮起。

    一个炮口开始预热。

    一圈。

    两圈。

    三圈。

    幽蓝环轨亮起。

    随后，纯白光芒出现。

    祁洛甚至没来得及下令召回水滴。

    白光掠过。

    屏幕上的水滴信号消失。

    没有爆炸云。

    没有碎片。

    没有反射残骸。

    那个由强互作用力材料构成、在三体文明内部被视为近乎不可摧毁的终极武器，就这么没了。

    干干净净。

    从宇宙中被直接抹去。

    舰桥里，有人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

    “水滴……消失了。”

    探测官嘴唇干裂。

    “强互作用力结构未检测到残留。”

    “质量信号归零。”

    “智子同步链路……已经断开。”

    “智子也消失了。”

    祁洛耳边嗡然作响。

    水滴。

    智子。

    那是三体文明压制地球的核心，也是远征计划里最重要的先手。

    就这样被一炮抹掉了？

    那可是强互作用力材料。

    三体科学家曾经宣称，在低等级文明眼中，水滴就是不可摧毁的神迹。

    可现在，神迹被更高的力量轻易碾碎了。

    祁洛盯着那道已经散去的白光残痕。

    看不懂。

    能量释放机制。

    材料破坏方式。

    全都看不懂。

    这是多少级科技？

    3级巅峰？

    不。

    3级巅峰也不可能这样轻描淡写地抹掉水滴。

    难道是4级文明？

    真正的4级文明？

    祁洛背后一阵发凉。

    惹不起。

    绝对惹不起。

    他猛地转身。

    “发送和平信号！”

    “立刻！”

    副官一愣。

    “统帅，内容？”

    “恒星坐标，自我介绍，非敌对声明。”

    祁洛语速极快。

    “告诉他们，三体文明无意与其冲突。”

    “我们正在执行远航任务。”

    “愿意避让航道。”

    副官双手飞快操作。

    可信号还没发完，主屏上又跳出了红色警报。

    【敌方舰队正在推进。】

    银白舰队稳稳向前压来。

    速度并不快，却让三体先遣舰队所有人都生出被恒星碾压的窒息感。

    祁洛眼角抽动。

    他们过来了。

    怎么办？

    战？

    不可能。

    水滴都没了。

    三百艘先遣舰所有主炮齐射，恐怕连对方护盾涟漪都打不出来。

    逃？

    对方是从虫洞穿出来的，必定掌握着成熟空间技术。

    三体舰队靠亚光速推进，拿什么逃？

    求和？

    对方已经摧毁水滴和智子。

    说明他们，对三体存在敌意。

    祁洛手掌撑在主控台上，掌心干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全频道。”

    副官回头。

    “统帅？”

    “对那支舰队，全频道。”

    祁洛声音沙哑。

    “用所有我们能发送的数学语言、图像语言、低频电磁、高能脉冲，全部发送。”

    “内容只有一个。”

    他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银白舰队。

    “请求对话。”

    副官立刻执行。

    三体先遣舰队所有通讯阵列同时展开。

    一束束信号射向盖亚舰队。

    质数序列。

    几何图形。

    母星恒星模型。

    地球影像。

    三体文明标识。

    以及一段被反复编码的求和信息。

    【请求对话。】

    【请求对话。】

    【请求对话。】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三体士兵都盯着主屏。

    银白舰队仍在靠近。

    没有减速。

    没有回应。

    只是从黑暗深处一步步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