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亚缓缓抬眼。

    “瑞亚。”

    通讯那头，剑锋仍悬在祁洛脖颈上。

    “执政官。”

    “暂缓处决。”

    “三体文明有罪，但罪不至死。”

    “而且留着他们还有其他作用。”

    瑞亚皱眉，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刀归鞘。

    “是。”

    ……

    祁洛抬头。

    屏幕中，是一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女子，她肌肤光洁，冰蓝色眼眸沉静如深空。

    可那种居高临下的文明威压，让祁洛几乎无法直视。

    希亚开口。

    “祁洛。”

    祁洛立刻低头。

    “在。”

    “人类文明，是盖亚的朋友。”

    “你们对人类文明产生歹念，并已执行前置入侵行动。”

    “智子。”

    “水滴。”

    “先遣舰队。”

    “虽然你们还没有造成实际性伤害。”

    “但这不是因为你们仁慈。”

    “而是因为盖亚拦住了你们。”

    祁洛无法反驳。

    他想说三体只是为了求生，可这句话在他看来，却显得无比苍白。

    他心里很清楚，若没有盖亚拦截，太阳系计划会继续推进，没有人会停手。

    希亚继续道：

    “按盖亚战争法则，你们已具备被清除资格。”

    三体舰桥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灰败。

    祁洛双手撑在地面上，骨节绷紧。

    完了。

    终究还是要死。

    就在这时，希亚话锋一转。

    “但我看见了你们文明的困境与韧性。”

    “看见了你们一次次被恒星系统逼入绝境，却始终没有放弃。”

    “你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不过是一颗稳定的恒星。”

    “可持续的环境。”

    “以及不会反复熄灭的文明火种。”

    祁洛猛地抬起头。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希亚冷冷看着他。

    “所以。”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你们必须为对人类文明的敌意和入侵行为，付出代价。”

    ……

    祁洛跪在冰冷的舰桥地面上，不敢抬头。

    她究竟要三体人付出怎样的代价？

    对方没有说，他也不敢问。

    他更不敢问，如果拒绝，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因为答案早已摆在眼前。

    只要对方不开心，三体先遣舰队会在顷刻间被抹除，母星也未必能比水滴多支撑多久。

    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代价。

    无论是什么，都比彻底灭绝更能接受。

    祁洛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

    “只要文明火种能被允许延续。”

    “三体文明愿意承担。”

    舰桥内，没有一个三体人出声。

    可他们的思绪已经失控，在盖亚翻译光幕中接连闪烁。

    【活下来了？】

    【没有被清除。】

    【代价是什么？】

    【母星还能存在吗？】

    【我们会不会被奴役？】

    【至少文明火种还没有熄灭。】

    祁洛看见那些外显的思维，胸口一阵收缩。

    太可悲了。

    在盖亚面前，他们连恐惧都无法隐藏。

    而希亚站在屏幕里，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她的思维没有泄露出任何痕迹。

    不只是她。

    瑞亚也没有。

    舰桥里的盖亚陆战队，银白装甲下的士兵，也没有任何可被捕捉的情绪外溢。

    安静。

    清晰。

    封闭。

    宛如一堵堵严丝合缝的金属壁，立在三体人面前。

    祁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件事比虫洞、比主炮、比水滴被抹除更令他心寒。

    三体人无法隐藏思想。

    三体文明所有交流，都建立在近乎透明的思维之上。

    欺骗，隐瞒，对三体人而言，是不可以理解的东西。

    可盖亚文明不同。

    说话。

    沉默。

    审判。

    威慑。

    都没有任何真实意图流露出来。

    祁洛完全读不出盖亚人的想法。

    他甚至无法判断，希亚下一秒是会宽恕他们，还是下令屠灭三体母星。

    这个能力，对三体人而言，非常可怕。

    哪怕不谈科技等级，仅凭这一点，盖亚就足以压垮三体的认知体系。

    三体人在他们面前被剥去了全部遮蔽，念头、恐惧、算计，都暴露在阳光下。

    而盖亚是一只黑箱。

    封闭。

    不可预测。

    永远无法窥见内部。

    希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三体先遣舰队解除远征任务。”

    “所有智子、水滴、压制型武器技术，全部封存，移交盖亚审查。”

    “第二，三体文明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太阳系、人类文明、新龙国，进行侦察、渗透、干涉、威胁。”

    “第三，比邻星三恒星系统，将被纳入盖亚临时监管区。”

    祁洛只沉默了片刻，便再次低下头。

    “我会向母星传递盖亚意志。”

    希亚淡淡道：

    “不必。”

    祁洛猛地抬头。

    主屏上，比邻星三恒星系统模型亮起。

    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空间标记在母星外缘展开。

    盖亚已经锁定了那里。

    不是通过三体舰队带路才锁定。

    而是早已看见。

    祁洛脊背一寒。

    希亚继续道：

    “我们会亲自前往三体母星。”

    舰桥内，所有三体人同时抬头。

    恐惧再次外显炸开。

    【盖亚要去我们的母星？】

    【母星会被毁灭吗？】

    【元首议会要如何应对，他们若是决定抵抗怎么办？】

    【母星现有的防御系统没有任何意义。】

    【不能反抗。】

    【绝对不能反抗。】

    瑞亚扫了一眼外显思绪，冷哼一声。

    几秒后，舰桥主控系统闪烁。

    盖亚接管的银白符号淡去一部分，三体文字重新浮现。

    【最低航行权限返还。】

    【武器权限：锁死。】

    【通讯权限：受控。】

    【推进权限：盖亚监控。】

    【航线设定：比邻星母星轨道。】

    祁洛慢慢站起。

    腿仍然发软。

    他走到主控台前，

    现在，他能做的，只是输入一条回家的航线。

    还是带着审判者回家。

    至于结局，已经不由三体文明决定。

    他的手掌贴上控制台，屏幕上的母星坐标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沉重。

    祁洛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出。

    “全舰队。”

    “终止既定航向，即刻折返。”

    “全舰队，为盖亚舰队引航。”

    频道里一片死寂。

    随后，一艘艘三体战舰尾部引擎重新亮起。

    灰暗的舰体缓慢转向。

    那条原本指向太阳系、指向伊甸园、指向三体最后希望的航线，被一点点抹去。

    三体先遣舰队，开始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