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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辽阳。晨雾尚未散尽,城外已传来沉闷的马蹄声。李自成登上北门城楼,用千里镜望去——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旌旗蔽日,尘土飞扬。最前方那杆织金龙纛下,一个身着金色盔甲的身影格外醒目。
“皇太极……终究还是来了。”李自成放下千里镜,面色凝重。
“公爷,看阵势至少四万。”赵率教在一旁沉声道,“骑兵两万,步卒两万。还有……蒙古诸部的旗帜。”
的确,在织金龙纛两侧,飘扬着喀尔喀、科尔沁、察哈尔等部的旗帜。皇太极这次不仅带回了本部兵马,还裹挟了蒙古诸部联军。
“传令全军:闭门坚守,不得出战。”李自成道,“吴三桂。”
“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锐,守北门。本公坐镇南门,赵总兵守西门。记住,建州骑兵野战无敌,但攻城……他们不行。”
“末将领命!”
城下,皇太极大军已列阵完毕。四万大军将辽阳城三面围住,只留东门——那是通往抚顺、沈阳的方向,显然是想逼明军弃城东逃。
“大汗,辽阳城墙虽有破损,但岳托将军守城时已紧急修补。”谋士范文程指着城头,“且明军火器犀利,强攻恐伤亡惨重。”
皇太极冷冷看着城头:“那就困死他们。辽阳城中存粮不过五日,李自成四万大军,每日耗粮至少八百石。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撑几天。”
“可是大汗,我军粮草也只剩十日之量。”副将低声禀报,“喀尔喀、科尔沁诸部,本就是为掠粮而来。若久攻不下……”
“那就速战速决。”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各部轮流攻城,日夜不息。本王要用车轮战,耗尽明军锐气!”
战鼓擂响,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五千建州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弓箭手掩护下涌向城墙。城头明军火铳齐发,箭如雨下,但建州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放滚木!”吴三桂在城头指挥。
粗大的滚木从城头推下,砸翻数架云梯。热油泼下,火箭紧随,城下顿时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建州军太多了。第一波刚退,第二波又至。如此反复,从清晨到午后,攻城持续了三个时辰。
“公爷,北门箭矢已消耗三成,滚木礌石也快用尽了。”亲兵向李自成禀报。
李自成看向城外——建州大营炊烟袅袅,显然正在轮换用饭。而城头明军,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沉吟片刻,“赵率教。”
“末将在!”
“你选五百敢死队,今夜子时,从东门潜出,袭扰建州大营。记住,不求杀敌,只求放火。烧他们的粮草,烧他们的营帐!”
“末将领命!”
同一日,西山船厂。
薄珏站在船坞边,望着已经下水的“启明号”。这艘船长约二十丈,宽五丈,船体以铁木混合结构建造,船艉安装着巨大的明轮,两侧各有十二个炮窗。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艏那根粗大的烟囱,此刻正冒着缕缕白烟——蒸汽机在试运行。
“压力稳定,转速正常!”汤若望在机舱内喊道。
“准备……试航!”薄珏下令。
缆绳解开,“启明号”缓缓驶出船坞。明轮转动,激起白色浪花。起初速度很慢,但随着蒸汽机全功率运转,船速越来越快。
“三节……四节……五节!”测量员兴奋地报数,“逆风逆水,还能达到五节!”
这在帆船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寻常帆船,顺风顺水才能达到七八节,逆风时往往寸步难行。而“启明号”完全不受风向影响,只要有煤,就能持续航行。
“转向测试!”薄珏再令。
舵手转动舵轮,庞大的船体缓缓转向。虽然不如小船灵活,但比同体型的帆船要敏捷得多。
“好!太好了!”宋应星激动得老泪纵横,“五年了……终于成了!”
薄珏却没有太过兴奋。他问汤若望:“连续航行测试如何?”
“昨夜已连续运行六个时辰,各部件正常。但锅炉水垢问题还需要解决,长期运行,效率会下降。”
“那就继续改进。”薄珏道,“皇上要求八月初十正式试航,届时朝中勋贵、六部官员都会来观摩。咱们不能出任何差错。”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驰而来:“薄尚书!皇上口谕!”
薄珏接旨。朱由检的口谕很简单:八月初十的试航,改在通州运河举行。届时“启明号”将从通州出发,经运河入海河,再入渤海,直抵辽东旅顺口。
“这是要……”薄珏心中一惊。
“皇上说,辽东战事吃紧,靖北公急需增援。”传旨太监低声道,“‘启明号’试航成功后,即刻装载粮草军械,运往辽东。”
这是要让“启明号”首次航行就执行实战任务!
薄珏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八月初三,京师。
三法司大堂,气氛肃杀。永平府知府刘文炳、天津卫指挥使陈大勇、通州管粮主事王德禄等十七名官员跪在堂下,个个面如死灰。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薛贞,左右陪审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大理寺卿李标。堂上还设了旁听席,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等勋贵赫然在座。
“刘文炳,永平府运往辽东的三千石军粮,在滦河遇‘山匪劫掠’。本官问你,滦河一带何来山匪?”薛贞冷声问。
“下官……下官不知。”刘文炳颤声道,“滦河一带历来太平,谁知突然……”
“太平?”薛贞将一卷案宗摔在桌上,“内卫司已查明,所谓‘山匪’,实为永平府衙役假扮!你指使他们劫掠军粮,事后每人分得白银五十两。可有此事?”
刘文炳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陈大勇!天津卫粮仓‘失火’,损粮五千石。可火场勘查发现,起火点有三处,分明是有人纵火!你作何解释?”
陈大勇额头冒汗:“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刘宗周拍案而起,“仓库重地,日夜有兵丁把守。若无内应,外人如何能连纵三火?你府中小妾的弟弟,上月还在赌坊欠债千两,近日却突然还清,还在京城购置宅院。这钱,哪来的?”
旁听席上,张维贤脸色微变。陈大勇是他的人,若扛不住……
果然,陈大勇心理崩溃,哭喊道:“是……是成国公府管家让下官做的!他说事成之后,保下官升任都指挥佥事……”
“胡说!”朱纯臣猛地站起,“陈大勇,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李标淡淡道,“成国公,贵府管家陈福,三日前在赌坊一掷千金,输掉白银三千两。一个管家,哪来这么多钱?”
朱纯臣语塞。
堂审持续了两个时辰。十七名官员,有十二人招供,供词直指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等勋贵。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此案关系重大,本官将如实禀报皇上。”薛贞最后道,“退堂!”
退堂后,张维贤匆匆回府,立刻召集心腹。
“公爷,情况不妙啊。”幕僚低声道,“三法司掌握了太多证据,若皇上真要追究……”
“皇上不会。”张维贤摇头,“辽东战事未平,皇上还需要咱们这些老臣稳定朝局。最多……杀几个替罪羊,敲山震虎罢了。”
“可是成国公那边……”
“朱纯臣蠢货!”张维贤怒道,“办事不干净,留下这么多把柄。告诉咱们的人,这段时间都安分些。等辽东战事有了结果……再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乾清宫中,朱由检正看着三法司的奏报,眼中寒光闪烁。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永平府知府刘文炳、天津卫指挥使陈大勇等十二人,贻误军机,罪在不赦。明日午时,西市问斩,抄没家产,充作军饷。”
“那……成国公他们……”
“英国公张维贤,教唆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成国公朱纯臣,削去后军都督府佥事之职,保留爵位。其余涉案勋贵,各罚俸半年。”
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王承恩不解:“皇爷,为何不……”
“还不是时候。”朱由检望向辽东方向,“李自成正在辽阳与皇太极对峙,朝中不能再乱。这些勋贵,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等辽东战事平定……朕再慢慢收拾他们。”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山方向:“‘启明号’那边如何了?”
“薄尚书奏报,一切顺利。八月初十试航,将直抵辽东。”
“好。”朱由检眼中闪过期待,“待‘启明号’抵达辽东,就是决战之时。”
八月初五,辽阳。
围城已进入第四日。建州军日夜攻城,明军伤亡渐增。更严重的是,城中存粮已尽。
“公爷,今日口粮又减半,将士们已有怨言。”赵率教禀报,“昨夜北门有士卒试图开城投降,被吴三桂当场斩杀。”
李自成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建州大营。皇太极很聪明,围三阙一,就是要逼明军出城野战。而野战……正是建州骑兵的强项。
“咱们的援军,还有多久能到?”他问。
“孙元化总经理从江南组织的粮船队,最快也要十日。而咱们……最多还能撑三日。”
三日。李自成握紧刀柄。难道真要弃城?
就在这时,亲兵飞马来报:“公爷!东面……东面有船队!”
李自成猛然转身,用千里镜望向东方——太子河下游,十余艘大船正逆流而上!船帆上,赫然是大明日月旗!
“是咱们的船!”赵率教激动道。
“不对……”李自成细看,“那些船……没有帆?”
的确,那些船没有桅杆帆篷,船艉却有两个巨大的轮子在转动,激起白色浪花。船艏冒着滚滚黑烟,速度极快!
为首一艘大船,船艏刻着三个大字:启明号。
“是皇上的新船!”李自成恍然大悟,“传令全军:准备接应!”
城下,皇太极也发现了这支奇怪的船队。
“那是什么船?”他皱眉问。
“从未见过……”范文程也疑惑,“无帆无桨,却行得飞快。难道是……明人的新式战船?”
正疑惑间,“启明号”已驶近辽阳城东码头。船身侧舷炮窗打开,十二门火炮齐齐怒吼!
“轰!轰!轰!”
炮弹精准落在建州军攻城队伍中,开花弹炸开,死伤一片。
“开炮还击!”皇太极大怒。
但建州军的火炮射程有限,根本打不到河上的船队。而“启明号”的火炮却能轻松覆盖岸上。
更让建州军绝望的是,那些大船靠岸后,开始卸下一袋袋粮食、一箱箱弹药。明军欢呼着冲下城墙,搬运物资。
“不能让他们卸货!”皇太极吼道,“骑兵!冲垮码头!”
五千骑兵冲向码头。但“启明号”和随行船只上,突然竖起无数铳管——那是装备了燧发火铳的水师陆战队!
“放!”
弹雨如泼,冲在最前的骑兵人仰马翻。三轮齐射后,骑兵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止。
趁此机会,明军已将数千石粮食、数百箱弹药运入城中。
“启明号”船头,薄珏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汤若望道:“汤先生,这蒸汽船……果然改变了战争。”
汤若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大明。”
城头,李自成看着重新堆满的粮仓和军械库,豪气顿生。
“传令全军:今夜饱餐一顿!明日……出城决战!”
夕阳西下,“启明号”率船队缓缓驶离。皇太极望着远去的船影,脸色阴沉如水。
这一仗,难打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师,朱由检接到辽东急报时,终于露出了笑容。
“传旨:薄珏、汤若望及所有造船工匠,重重有赏!‘启明号’全体船员,每人赏银五十两!”
“皇爷,辽东那边……”
“告诉李自成:粮草已足,可以放手一搏了。这一战,朕要他全歼皇太极主力,一举收复沈阳!”
王承恩记下,正要退去,朱由检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英国公他们:新船已成,辽东粮道已通。让他们……好自为之。”
这话,意味深长。
王承恩心中明镜似的:皇上这是在敲打勋贵——你们的手段,已经没用了。
改革的车轮,正在碾过一切阻碍。
而辽东的决战,即将开始。
这一战,将决定太多太多。
朱由检望向窗外,秋月正明。
他知道,黎明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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