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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深吸一口气,在那樵夫和众香客感激的絮语声中,迈步穿过了人群。陆远的脚步不疾不徐,却瞬间吸引了周遭武清观弟子的自光。
那些原本沉浸在沈书澜讲道中的弟子们,看到陆远的面容时,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有不少人认出了陆远,一时间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是————陆远?」
「他怎麽会来武清观?」
「上次在奉天城,他不是和观主————」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扩散,带着显而易见的忌惮与好奇。
之前的奉天城天尊大典,陆远重伤沈济舟这件事,在关外早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那是武清观近年来最大的「家丑」,也是所有弟子讳莫如深的禁忌。
武清观的弟子,有些没弄明白,陆远怎麽会出现在武清观。
陆远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讲经台正中央,那道素白如雪的身影上。
沈书澜显然早已发现了他。
旱在陆远走出人群的刹那,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便已不着痕迹地掠过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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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与面对那年轻弟子,采药老者乃至憨厚樵夫时的「有问必答,耐心解惑」不同。
沈书澜在看到陆远的瞬间,周身那股凛冽如冰雪的气息,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她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像对待香客那样颔首示意,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玄黑的台基上。
任由山风吹拂她素白的道袍,周身的细微电弧依旧跳跃,却仿佛失去了之前那种撕裂一切的锐意。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直到陆远在距她三步之遥处停下,恭敬地抱拳行礼,沉声道:「真龙观陆远,拜见沈师姐。」
这一声「师姐」,喊得极是自然,仿佛奉天城的恩怨,沈济舟的伤势,都未曾在这两人之间留下芥蒂。
沈书澜的目光,这才真正地,完整地落在陆远身上。
那一瞬间,陆远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变化。
那双平日里冷若寒星,不染丝毫人间烟火气的美眸,在触及他身影的刹那,仿佛万年冰川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缝隙中,并非尴尬,并非疏离,更不是陆远此前一路走来时心中忐忑的「别扭」或「冷硬」。
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
那欣喜极淡,极快,快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但陆远看得分明。
沈书澜的唇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只是一个极短暂的,放松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陆远眼花。
但紧接着,她便恢复了那副清冷孤绝的模样。
只是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已然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师叔,什麽时候来的?」
沈书澜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却不再像对樵夫那般带着教导的疏离,而是多了一丝只有陆远才能听懂的————熟稔。
沈书澜没有提沈济舟,没有提奉天城,仿佛陆远的到来,本就是这讲经台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陆远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轰然落地。
来的路上,陆远还在担心。
虽然两人之前的关系极好,但是上次自己重伤了沈济舟那件事————
虽然陆远是身不由己,但说到底沈济舟与沈书澜也是父女连心。
陆远怕上次的事情过後,两人的关系会有些别扭,或者是生出一些隔阂出来。
可此刻一看,什麽隔阂,什麽别扭,全然没有!
沈书澜待他,一如往昔。
就好像之前在奉天城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
「就刚刚讲道开始的时候。」
陆远再次认真行礼,而等擡头时,陆远脸上便换上了之前那熟悉的笑容。
「特来拜会,并有要事,需与师姐单独相商。」
沈书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双或好奇,或敬畏,或复杂的眼睛,声音清越,响彻山崖:「今日讲道,至此结束。」
「诸位,退下。」
话音落下,她素白的身影已先於众人转过身,望向陆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师叔,您请。」
两人一前一後朝着讲经台後的殿宇走去,消失在通往武清观最深处的云雾与古建筑之间。
只留下满山崖的弟子与香客,望着那两道背影,满是好奇。
沈书澜领着陆远,穿过几道幽静的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名为「听雷轩」的独立偏殿。
此处远离主殿区的喧嚣,窗外便是万丈悬崖,云海在脚下翻涌。
风声如涛,间或有细微的雷鸣自远处传来,确是个清修论道的绝佳所在。
殿内陈设极为素雅,一色原木桌椅,不染纤尘。
沈书澜示意陆远落座,自己则转身走向一侧的紫铜茶炉。
她背对着陆远,素白道袍的下摆在走动间微微晃动。
她提起铜壶,滚水冲入紫砂壶中,氤氲出清冽的茶香。
陆远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师姐,此次前来,是有要事!」
随後,陆远便将这些日子自己的所见所闻,包括续灯虎家、驭鬼柳家,还有邪神,都简短扼要地给沈书澜说了一遍。
简短说完後,陆远又认真道:「柳玄阴虽伏诛,但其经营数百年的外围养屍地,聚阴池,邪神供养所,如今群龙无首,遍布关外,恐酿成大祸。」
「我想请武清观出面,共同清理。」
沈书澜端着茶杯转过身,脸上的清冷依旧,但那双美眸落在陆远身上时,却并非如对外人那般漠然。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陆远面前,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然而,就在她收回手的刹那,陆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她指尖极其细微的停顿。
以及那双清寒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如同春冰解冻般的柔光。
沈书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师叔还是这般性子,风风火火,来了便是要人卖命的。」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再次伸向了茶壶。
这一次,她为陆远续茶时,壶嘴压得极低,水流如线,悄无声息地注入杯中,没有溅起一滴。
可就在杯子将满未满之际,她那万年不变的清冷表情,却出现了裂痕————
她似乎有些走神,壶中的茶水微微溢出了一点点,沾湿了她的指尖。
沈书澜像是被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手,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抹。
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冷若冰霜,但那一抹被热水濡湿的指尖,以及她下意识避开陆远视线的微小动作,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那不是厌恶,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娇羞与欣喜。
陆远心中了然。
看来,上次在奉天城,虽然自己重伤了沈济舟,但在沈书澜心中,那并未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石。
「师叔既然开了口,武清观自当相助。」
沈书澜重新擡起头,目光恢复了平静,但那眼底深处的一抹柔情却再也藏不住。
「何况,这也是为了关外安宁。」
陆远看着她那副明明心里高兴,却偏要端着架子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这才是他认识的沈书澜,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滚烫而赤诚的心。
陆远见沈书澜点头应充,心中大定,便接着说下去:「师姐既已应下,那咱们便抓紧商议。」
「眼下,李观棋,付远山,还有鹤巡天尊,都已到了真龙观,想来是在等我回去。」
「还有十日。」
陆远继续道,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掌着,像是在计算着行程与时间。
「十日後,李观棋与付远山承诺,会将驭鬼柳家那些养屍地,聚阴池,邪神供养所的分布图整理完备。」
「届时,有了这份详图,我们清理起来,才能有的放矢,事半功倍。」
「就像是当初断命王家的养煞图一样。」
说罢陆远擡眼,看向沈书澜,目光中带着商量的意味:「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过两日,师姐便随我一同返回真龙观。」
「等十日後,李,付二人的分布图一到,我们与鹤巡师伯,渡厄李家,背阴付家,便在真龙观共同商议如何分派人手,定点清除。」
「不知师姐意下如何?」
沈书澜听完,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象徵性的思索都没有,便直接轻轻颔首。
「好。」
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乾脆利落。
「何时动身,师叔安排便是。」
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仿佛在她看来,陆远既然开口相邀,那她前去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陆远心中一暖。
他知道,沈书澜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痛快,不仅仅是因为清理邪神供养地是正道职责——
「那就————三日後吧。」
陆远想了想,认真道:「师姐在观中想必也有些事务需要交代安排。」
「三日後清晨,我来接师姐,一同返回真龙观。」
沈书澜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道:「师叔—————路奔波,辛苦了。」
「这三日,便在观中好好歇息。」
「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沈书澜虽然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其中蕴含的温情,却如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雷鸣。
虽不炽烈,却真实可感。
休息不休息的,其实陆远没啥好休息的。
一路过来就是在马车上睡睡睡。
现在最重要的是————
这不得去见见沈济舟嘛!
上次在奉天城,给沈济舟给弄成那个样子————
当然,当时的陆远更惨,不过陆远毕竟年轻,而沈济舟都一把年纪了。
现下也不知道什麽情况了。
这现在都登上武清观的门了,这自然是要见一见沈济舟了。
要说登门道歉的话,那也算不上。
毕竟奉天城的事儿,陆远也不认为自己有错,或者是什麽的。
只不过,不管怎麽样,陆远还是觉得心里有那麽些个亏欠。
这另外呢,於情於理,不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
就说自己一个晚辈,也自然该去给前辈问好。
陆远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摩挲了两下,终於擡眼看向沈书澜。
语气不似之前那般乾脆利落,反倒带了几分斟酌:「师姐,还有一事。」
沈书澜正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闻言擡眸。
「我这次来,除了商讨清理柳家余毒,也想————见一见沈师伯。」
陆远直视着沈书澜,语气诚恳。
「上次在奉天城,虽说各有立场,但毕竟————惊扰了长辈。」
「如今既已登门,於情於理,都该去问候一声,看看师伯如今伤势如何。」
他这话,说得坦荡。既不卑微如「登门谢罪」,也不傲慢如「理所当然」。
只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表达一份该有的礼节与关切。
毕竟,无论当时对错如何,重伤长辈终究是事实,如今登门而不问候,反倒显得小气了。
更何况,陆远本来也不想让双方关系闹得太僵,不为别的,就说陆远也不想沈书澜夹在中间难做。
沈书澜听完,那双美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柔和,仿佛冰雪初融时的一缕微光。
「父亲一切安好。」
沈书澜的声音依旧清冽,但语速却比平时稍慢了些,透着一种罕见的————平缓。
「上次奉天城所受的震荡,如今已无大碍,只是在观中静养,并未外出。」
「既然师叔想见,那便现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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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澜站起身,素白的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流云般的弧度。
「父亲就在後山「听涛阁」静养,此时应在。」
她说着,已率先向殿外走去,步履从容,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快步流星,反倒似在等陆远跟上。
陆远连忙起身跟上。
他跟在沈书澜身後,看着她素白道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在青石地上投下一道清瘦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後,穿过几道幽静的回廊,路过几株苍劲的古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松脂的气息。
这条路,显然通往武清观最为清幽僻静之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来到一处临崖而建的阁楼前。
阁楼并不高大,但胜在视野极佳,推开窗便能看见云海翻涌,听见远处隐约的雷鸣与近处真实的松涛声。
沈书澜在阁楼前停下,并未直接进去,而是侧身看向陆远,轻声道:「父亲性子倔,师叔待会儿————不必太在意他的态度。」
这话,已是近乎明示了。
沈济舟或许还在气头上,陆远需有个心理准备。
陆远微微颔首:「我明白。」
沈书澜这才轻轻推开阁楼的门扉。
阁楼内,光线略暗,陈设简单,只有淡淡的安神香在静静燃烧。
一张紫檀木榻上,沈济舟正闭目养神,身上盖着薄衾。
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呼吸绵长,显然已无性命之忧。
听到沈书澜开门声音,沈济舟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威严赫赫的眼睛,此刻虽少了些锐气,却依旧深沉如渊。
「呦,是天尊的徒弟来了。」
陆远:
嘿!!
这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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