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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被顾清婉那枚冰凉玉佩贴着胸口,心头莫名一跳。但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麽,那双勾住他衣领的手指已经松开。
「————知道了。」
陆远低声应了一句,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在身後轻轻合上,将那间弥漫着檀香与龙木气息的偏殿隔绝在内。
此时已是後半夜,淩晨时分。
真龙观内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透出些许惨澹的微光,将道观内的建筑映照得影影绰绰。
原本扩建後显得有些喧闹的广场,此刻空无一人。
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材和未完工的地基,在夜色中化作了狰狞的暗影。
仿佛一头头匍匐在地上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着吞噬什麽。
陆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石小径上,往日里他总是步履匆匆,今日却走得格外慢。
这最後要去的地方,自然是老头子那里。
这条路,陆远走过无数遍。
以往每次过来,哪怕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老头子那震天的呼噜声,或者是闻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的劣质烧刀子味道。
那时候的陆远,总会一边嫌弃地皱眉,一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麽把老头子叫醒。
可今天,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闷感堵在他的胸口。
自从一年多前穿越到这个世界,然後跟随老头子走南闯北,再到後来的真龙观。
陆远从未见过老头子像现在这样。
在陆远的记忆里,这位便宜师父虽然不着调,天天醉生梦死,但在关外道门中,却始终是个说一不二的狠角色。
哪怕喝得烂醉如泥,只要真出了事,他总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麻烦解决。
那是陆远最大的底气。
就像是小时候,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擡头看见父母还在,就觉得没什麽大不了的。
可现在,那个总是醉醺醺的老头子,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张硬板床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让人心慌。
就好像一个从小习惯了在大树下乘凉的孩子,某一天突然发现,那棵遮风挡雨的老树倒了。
而自己还没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树,就必须得硬着头皮去面对狂风暴雨。
陆远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头子的房门外。
房门紧闭,里面没有鼾声,没有酒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弟子就守在门外,此时正抱着膝盖坐在小马紮上打盹。
几人听到陆远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陆远,连忙起身行礼。
「陆哥儿!」
陆远微微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几人不必多礼:「辛苦了。」
「我进去看看师父。」
几人慾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观主情况稳定,只是还未醒转。」
陆远应了一声,便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酒气。
李修业静静地躺在土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嘴唇乾裂。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他就像是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静静地等待着腐烂,或者是重生。
陆远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许久。
陆远没有什麽表情————
反正没哭,没掉小珍珠。
老头子又不是死了。
只是昏迷而已。
并且现在状态还是很稳定的,迟早会醒来的。
所以,哭个锤子。
陆远也没自顾自说那些煽情的话,老头子昏迷了,这说给谁听?
那不纯精神病嘛!
就算真有啥想法,也是在心里念叨念叨算球了。
陆远站在炕边,驻足了很久,什麽话也不说,什麽动作也没有,就这麽静静的杵在旁边,跟一根儿木头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伸手擦了下脸。
随後伸出手,轻轻为李修业掖了掖被角,指尖触碰到老人乾枯的手背,冰凉刺骨。
「走了。」
陆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最後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老头子。
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再次合上,将那股药味和寂静重新锁在了屋内。
陆远推开房门,重新融入後半夜的黑暗中。他刚走出几步,便看见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两道早已等候多时的身影。
是许二小和王成安。
两人显然已经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不再是平日里在观中干活时那副随性的打扮。
他们各自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道袍,腰间紮着宽皮带,裤腿高高挽起,显得利落又精神。
许二小身形敦实,背着一柄用红绸裹着剑鞘的长条形桃木剑。
那剑身虽是桃木,却被摩挲得油光发亮,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包浆感。
他腰间挂着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而最惹眼的,是他身後背着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大木箱。
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里面想必装满了朱砂、符纸、墨斗线、铜铃以及走活计必备的各种零碎物件。
王成安则显得精瘦许多,他的桃木剑比许二小的略短些,斜挎在背後,同样系着红绸。
腰间挂着的罗盘比许二小的新一些,盘面光洁。
他同样背着一个类似的木箱,但相比之下,他的箱子似乎更侧重收纳一些精细的工具。
比如那几根长短不一的探阴尺,正从箱缝里探出头来。
见陆远出来,两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肃穆。
「陆哥儿。」
许二小压低声音,嗓子有些发紧。
「东西都备齐了。」
王成安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周道长给备了三匹快马,就拴在後山道儿上,随时能走。」
陆远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不少的少年,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被一种踏实感冲淡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麽,只是沉声道:「走吧。」
三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穿过寂静的广场,朝着真龙观的後门走去。
後门处,周守拙早已等候在此。
夜色中,三匹健硕的骏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长途奔袭。
马背上驮着沉重的行囊,马鞍旁还挂着水囊和乾粮袋。
周守拙将缰绳递给陆远,低声道:「师兄,路途遥远,多加小心。」
「观里的事,有我盯着,您放心。
「7
陆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勒住躁动的马头,最後看了一眼身後这座在夜色中沉默的真龙观。
又望了望那间还亮着灯的偏殿,以及那间漆黑的卧房。
「走了。」
一声低喝,陆远一夹马腹,黑鬃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马蹄踏碎了真龙观後山的寂静,三匹快马沿着崎岖的山道一路向北,朝着野人沟的方向疾驰。
此时虽是後半夜,但节气已过惊蛰,关外的春寒虽依旧料峭,却已挡不住万物萌动的迹象。
山路两侧的枯枝败叶间,开始透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陆远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路旁。
在靠近溪流的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几株老柳树正静静地伫立着。
那是关外最常见的旱柳,树干粗壮虬结,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掌。
就在那灰褐色的枝条上,不知何时,已缀满了米粒大小的嫩芽。
那些嫩芽呈现出一种极其鲜嫩的鹅黄色,在惨澹的月光下,仿佛一颗颗半透明的翡翠珠子,怯生生地依附在僵硬的枝条上。
它们不像盛夏时那般郁郁葱葱,也不像深秋时那般萧瑟枯黄。
而是以一种介於生死之间、极其脆弱却又无比顽强的姿态存在着。
山风掠过,枝条微微颤动,那些嫩芽也随之摇摆,仿佛在试探着尚未完全回暖的空气。
陆远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一直沉甸甸的压抑感,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陆远想起了刚穿越来时的冬天。
也是在这条山道上,老头子喝得醉醺醺的,骑着一头瘸腿驴,一边走一边唱着荒腔走板的俚曲。
那时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在凛冽的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极了此刻躺在病榻上的老头子,苍老,枯竭,仿佛随时会被风雪折断。
陆远突然勒住骏马,停在柳树前。
陆远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路边一根垂下的柳枝。
那枝条的表皮粗糙冰凉,但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簇嫩芽,却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机0
这柳树发芽,看似寻常,却藏着天道轮回的深意。
寒冬虽然漫长,冻土虽然坚硬,但只要根还活着,只要那一点点阳气回升,生命便会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冲破束缚,重新焕发光彩。
这说的不光是老头子,也更是陆远。
带着许二小和王成安踏上征途,清理柳家余毒,整顿关外秩序。
不正是在这料峭春寒中,努力抽出的第一缕新芽吗?
陆远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躲在师父羽翼下讨生活的毛头小子了。
现在的陆远,是真龙观的脊梁。
哪怕师父倒下了,这棵大树暂时枯萎了,但他陆远,必须得接过这根接力棒,撑起这一方天地。
「陆哥儿,咋啦?」
许二小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有些不解陆远为何突然停马。
陆远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没什麽。」
陆远猛地一勒缰绳,黑鬃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走!加快速度!」
话音未落,陆远双腿一夹马腹,再次化作一道流光,冲入前方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後的许二小和王成安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也纷纷催动坐骑,紧紧跟上。
马蹄声碎,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柳树枝头的寒鸦。
而那些刚刚发芽的柳条,在马蹄带起的劲风中剧烈摇曳。
那抹鹅黄的新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倔强地昭示着生机。
春天,终究是来了。
三天後,夜。
关外着名的「黑风镇」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火之中。
这个镇子地处交通要冲,往来的马帮,猎户,江湖客络绎不绝。
即便到了後半夜,街道上也还能听到骡马的嘶鸣和醉汉的吆喝声。
陆远三人勒住缰绳,停在了一家名为「老边客栈」的门前。
三匹健步如飞的蒙古骏马此时已是口鼻喷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
鞍下的毛都被汗水沤成了深色,再跑下去非得趴窝不可。
「就这儿吧。」
陆远翻身下马,摸了摸黑鬃马汗湿的脖子,从怀里摸出一张大钞丢给迎上来的夥计。
「喂点精料,刷刷毛,别亏待了它们。」
——
夥计连连点头,连忙把马牵去後槽喂好。
许二小揉了揉被马鞍硌得生疼的屁股,龇牙咧嘴道:「可算到了,再跑两天,我的腚都得开花。」
王成安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显然也是累得不轻。
三人走进客栈大堂,此时虽已过了饭点,但大堂里依旧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几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坐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白酒、炖肉和汗臭的味道。
陆远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点了三碗牛肉面,一盘酱骨头。
酒菜上桌,三人正埋头苦吃,补充这三天消耗的体力。
隔壁桌几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正一边划着名拳,一边唾沫横飞地聊着天。
起初陆远没在意,但其中一句话,却让他竖起了耳朵。
「————我说老哥,最近这野人沟那边,可千万去不得啊。」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猎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邪乎得很!」
对面一个年轻的马贩子显然不信邪,灌了口酒,嚷嚷道:「能有啥邪乎的?」
「不就是个乱葬岗子嘛,咱们关外这种地方多了去了,还能比那万人坑还吓人?」
老猎户瞪了马贩子一眼,又往嘴里塞了块牛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嘿,你是不知道!」
「前些日子,镇上赵屠户的儿子,知道吧?!」
「胆子大,不信邪,非要去野人沟那边收几具没人认领的屍首,剥点衣服鞋子回来卖————结果呢?」
马贩子被勾起了好奇心:「咋了?」
老猎户打了个酒嗝,眯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去的时候是大白天,三个人一起进去的。」
「结果到了晚上,就剩俩人爬出来了!」
「赵屠户的儿子不见了!」
「那俩人回来後,整个人都傻了,只会哭,问啥也不说,後来发了三天高烧,请人叫了魂儿。」
「等好不容易退烧了,就天天蹲在墙角,嘴里念叨着怪话————」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乾瘦汉子这时候也插了嘴,声音阴恻恻的:「不止呢。」
「我二舅姥爷住在野人沟边上,说最近一到後半夜,那沟里头就开始敲锣打鼓,吹吹打打,跟唱大戏似的。」
「可你要是循着声儿过去,别说人影了,连个鬼火都看不见。」
「而且————」
乾瘦汉子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桌,才继续道:「而且最近野猪,黑瞎子都不敢往沟里钻了,跟避瘟神似的。」
「赵屠户儿子失踪的那个晚上,有人看见————看见沟里飘着一团绿油油的光,像灯笼,又不是灯笼。」
「悬在半空,还一闪一闪的,跟人眼睛似的————」
等这乾瘦汉子说完,一旁的马贩子忍不住骂道:「妈的,听得老子後背发凉。」
马贩子骂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试图压压惊。
「所以说,最近都贴了告示,让离野人沟远点————」
隔壁桌的议论声渐渐被划拳声淹没,许二小凑近了些,低声问:「陆哥儿,那野人沟的东西,要崩啦?」
王成安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凝重。
按理来说,邪神供养地会因为柳玄阴死掉,然後没人维护崩掉没错。
但————
不能这麽快吧?
陆远没吭声,快速地捧着一根大棒骨将上面的肉都啃乾净後,这才心满意足地将骨头丢到桌子上。
随後揉着肚子,打着饱嗝,一脸满足道:「吃饱喝足,早点歇着。」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这野人沟里找这戏班子」。」
「办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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