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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玄双目赤红,双手握住雷霆令,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是害怕,而是体内血火丹催起的血气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左脚踏坎,右脚踏离,硬生生摆出「水火既济」的步位。
随後右手拇指死死按在雷霆令背面的云雷纹上,左手掐「五雷指」!
拇指压小指,无名指屈於掌心,食指中指并出,指尖对准令牌正中的残缺「霆」字。
「祖师在上,弟子林照玄。」
「以血为引,以令为媒。」
「雷行三界,霆震九幽。」
「破灯,入台,断戏!」
最後一个「断」字出口,林照玄双手猛地一推。
雷霆令青白光芒大盛。
可这一次,雷光没有像先前那样,凝成一道直来直去的雷芒。
而是顺着陆远牵出的红线,化作一条细细的电蛇,贴着那条坛路疾走。
电蛇所过之处,红线「啪」作响。
沿途白骨阴兵纷纷扑来,却被香菸栏杆挡住,又被符火烧得连连後退。
有几具凶戾的白骨硬生生冲进坛路,想用骨刀斩断红线。
周衡怒喝一声,桃木剑脱手掷出。
剑上三张黄符同时燃起。
「太乙分光,剑斩阴兵!」
桃木剑化作一道火光,撞在最前方的白骨阴兵胸口。
那阴兵被撞得倒飞出去,连带後面几具一同炸成骨粉。
周衡自己也被反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却还不忘爬起来喊:「师兄,别停!」
林照玄牙关紧咬,口鼻都渗出血丝。
雷霆令上的裂纹越来越长,几乎贯穿半个令身。
但那道电蛇终於冲到了戏台前。
挡在戏台前的惨白阴墙立刻翻涌起来。
七盏灯笼同时向内收缩,里面传出婴儿哭,老人笑,妇人骂,男人喘息等混杂声音,像是七颗人头在灯笼中挣紮。
老生尖声唱道:「灯不灭——」
「戏不断」
「客不走一」
「神不散—
」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猛地咬破左手中指,在法剑剑身北斗七星处一抹。
鲜血沿着七星刻痕一颗颗亮起。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星成线。
陆远脚下踏罡,步伐极快,先左三步,再右四步,最後回身踏中宫。
这是「禹步踏斗」。
一步踏出,肩不摇,腰不晃,足跟落地如钉。
口中喝道:「天罡正气,北斗真形。」
「七星照路,破妄开明。」
「吾奉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
「斩戏声!」
法剑一挑,剑尖正点在红线与雷光交汇处。
那电蛇像是得了准头,猛地一分为七。
七道细雷同时钻入七盏惨白灯笼。
「砰!」
第一盏炸开。
里面滚出一颗披着白发的老妇人头,尚未落地便被雷火烧成灰。
「砰!」
第二盏炸开。
一张涂满胭脂的女子面皮飞出,被陆远剑气一卷,碎成纸屑。
「砰砰砰!」
第三,第四,第五盏灯笼接连炸裂。
里面有发黑的童骨,有缠成一团的头发,有半截戏班子的旧木牌,全都在雷火中化为飞灰。
可到了第六盏时,雷光忽然一滞。
戏台上的老生猛地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
那条黑舌落在台面上,竟化作一条滑腻的黑蛇,扑向第六盏灯笼,把灯笼死死缠住。
雷光劈在黑蛇身上,竟被它硬生生吞去大半。
林照玄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雷霆令上的裂纹「咔咔」连响。
宋清禾惊呼:「师兄,令要裂了!」
陆远眼神一寒。
这老生竟然以自身邪伶本相护灯。
若第六,第七两灯不灭,戏声虽断一半,却仍能借柳树邪眼重新续上。
到时候前功尽弃。
就在这一瞬,陆远忽然听见林照玄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
「陆道友。」
「你先前是不是觉得我们像邪道?」
陆远目光一凝。
林照玄没有回头,只死死盯着戏台。
「其实你防我们,是对的。」
「这年月兵荒马乱,关外胡子多,邪门歪道也多。」
「谁都不能轻信。」
他说着,忽然把第二枚血火丹也塞进了嘴里。
宋清禾脸色骤变:「师兄!」
周衡眼睛都红了:「林照玄!你疯了!」
林照玄喉结一滚,将丹丸咽下。
下一刻,他全身皮肤都泛起一层血红,手背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
雷霆令被他握得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猛地咬破自己左手掌心,把鲜血整个抹在令牌正面的「霆」字上。
「邪道也好,正道也罢。」
「今日这里的东西,总得有人收拾。」
「祖师爷莫怪弟子败家。」
「弟子今日,借令拼命了!」
话音落下,他双手结印。
不是五雷指,也不是寻常剑诀。
而是将两手十指交错,右手中指从左手虎口探出。
左手拇指压住右手无名指根,形成一个极少见的「雷局合斗印」。
陆远看得眼神一动。
这手印不全。
林照玄显然只是学了半截。
可即便如此,印成的一瞬间,雷霆令上仍旧爆出一道刺目的青白光芒。
那光芒里,隐约有一声苍老的喝令响起。
「雷来!」
不是林照玄的声音。
像是这枚雷霆令里,残存着某位老辈道人的一缕法意。
青白雷光骤然暴涨。
第六盏灯笼上的黑蛇惨叫一声,被雷光从头到尾劈成两截。
「砰!」
第六盏灯笼炸开。
里面那条断舌化成焦炭,落在台面上扭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还剩最後一盏。
可就在第六盏炸开的同时,戏台上的老生,老旦,花旦,武生四具邪伶齐齐擡头。
它们的身体开始融化。
戏袍,白粉,皮肉,骨头,像蜡一样淌在台面上,又迅速汇聚到最後一盏灯笼下。
那最後一盏灯笼骤然膨胀。
从寻常灯笼大小,眨眼间涨到半人高。
灯笼纸面浮现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脸缓缓裂开一张嘴,竟发出了那棵柳树的笑声。
「嘻嘻————」
「嘻嘻嘻————」
柳树邪眼的视线再次穿过黑暗,落在林照玄身上。
林照玄身子猛地一僵,雷霆令上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
他被邪眼盯住了。
许二小大叫:「陆哥儿!」
陆远早有准备。
他左手一把扯下自己胸前那张已经焦裂的护身符,右手法剑挑起符灰,往林照玄方向一甩。
「替形换影,移星过斗!」
符灰在半空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挡在林照玄与柳树邪眼之间。
「噗!」
符灰人影瞬间炸散。
陆远胸口也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後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但林照玄身上的压制终於松开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王成安猛地将铜铃高高抛起。
铜铃在半空旋转,铃口朝南。
他双手掐「玉皇诀」,拇指压中指,食指无名指并拢向前,厉声念道:「铃声上达三清境,下通九幽门。」
「邪音闭口,正令开声!」
「敕!」
铜铃自鸣。
「叮」
这一声不响,却极清。
清得像关外腊月里被冻裂的冰面,咔嚓一下,裂开了满谷的阴声。
戏台上的唱腔,被这一声铃音压断了半拍。
宋清禾也趁机将最後一张寒符贴在林照玄後心,哭着喊道:「师兄,打啊!」
周衡从地上爬起来,满嘴是血,却一把抱住扑向林照玄的一具白骨阴兵。
骨刀刺穿他的肩头,他却死死不松手,反而用额头顶住那阴兵的骷髅脸,吼道:「打!」
陆远心中最後一点疑虑,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若这是演戏,那未免演得太过了。
陆远不再留手。
陆远从怀中摸出黑布囊。
但这一次,他没有解开最後两道红绳,而是隔着布囊,在上面轻轻一拍。
黑布囊内,那件顶级法器像是被唤醒了一瞬。
一股沉重而堂皇的气息透出半分。
仅仅半分。
却让法坛上的三清牌位,祖师牌位同时微微一震。
陆远借这一震之力,双手持剑,剑尖直指最後一盏灯笼。
「祖师借半印。」
「弟子斩邪声。」
「雷霆听令,正法同行!」
他脚下猛踏中宫,法剑向前一送。
一道金白之气从剑尖射出,顺着红线撞入林照玄手中的雷霆令。
林照玄浑身一震。
他只觉一股堂堂正正,厚重如山的法力从外而来。
不是夺他令,不是压他法,而是替他托住了那枚即将裂开的雷霆令。
他来不及震惊,双眼怒睁,拼尽最後一口气,把雷霆令往前一推。
「雷霆破邪!」
青白雷光与金白剑气合在一处。
化作一道细而极亮的雷剑。
雷剑穿过黑暗,穿过戏台前翻涌的阴墙,穿过老生老旦花旦武生融化後的污秽血水。
最後,正中那盏膨胀到半人高的惨白灯笼。
灯笼纸面上那张无五官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它张嘴想唱。
可王成安的铜铃压住了它的声音。
它想躲。
可宋清禾的寒符冻住了台角。
它想召阴兵来挡。
可许二小的三枚镇钉死死钉住了红线鬼路。
它想借柳树邪眼压人。
可陆远的法剑已经先一步挡在了前面。
「轰!」
最後一盏灯笼炸开。
这一炸,不是普通灯笼破碎。
整座戏台都跟着剧烈一震。
惨白灯光瞬间熄灭。
灯笼里飞出一块巴掌大的黑木牌。
木牌上用血字写着两个模糊的字—
「戏供」。
那木牌刚一出现,陆远眼神骤冷。
「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法剑一转,淩空画出一道「破」字符。
「雷火炼秽,真形速灭!」
林照玄也拼着最後一口气,雷霆令一压。
青白雷火落在黑木牌上。
「咔嚓!」
黑木牌裂成两半。
下一刻,整座戏台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锣声没了。
鼓声没了。
胡琴声没了。
老生唱腔没了。
那些哭笑混杂的人声,也没了。
野人沟里,忽然陷入一种极其可怕的寂静。
那种寂静持续了不到一息。
随後,戏台从四角开始坍塌。
发黑的木板一块块腐朽,柱子上褪色的红绸化成灰,发黄的纸花碎成粉末。
台上那些融化的邪伶血水像是失去了支撑,迅速乾涸,龟裂,最後变成一层黑灰。
被阴风一吹,散了个乾乾净净。
台下的「看客」也僵住了。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黑气一缕缕往外冒。
最前面那个叼着旱菸杆的老头低下头,像是忽然忘了自己为什麽站在这里。
他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不再是「看戏」。
而是一句极轻极轻的:「散了————」
「戏————散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大片大片的「看客」开始崩散。
它们身上的旧衣,烂袄,长衫,红绸,全都化作灰尘。
那些被拼起来的白骨阴兵也像是被抽走了骨架,哗啦啦散落一地。
阴火熄灭。
骨刀锈枪断成碎片。
原本几乎压到法坛边缘的第二波邪祟,如潮水般退去,又在退去的途中化成了无数黑烟。
法坛上的烛火重新变回昏黄。
香菸也终於不再横飞,而是缓缓升起。
只是谷地中央,那棵老柳树还在。
树干上的邪眼死死盯着众人。
但与方才不同的是,那邪眼里多了一丝明显的怨毒和惊惧。
戏台一破,它借戏声聚来的「香火」被斩断了一角。
柳条疯狂抽打地面,发出啪啪声响。
可无论它如何摇晃,那些已经散去的看客和白骨阴兵,都没有再重新站起来。
陆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出戏,终於解决了。
「噗通!」
林照玄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跪倒在地。
雷霆令从他手中滑落,被他在最後一刻用双手捧住,没有让它磕到地上。
那枚古令裂纹纵横,光芒几平彻底暗淡。
可终究没有碎。
宋清禾急忙扶住林照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落下来。
「师兄!师兄你怎麽样?」
林照玄脸色惨白,嘴唇却红得吓人,显然是血火丹反冲的徵兆。
他喘了两口气,竟还咧嘴笑了一下。
「没死。」
周衡捂着肩头,疼得直吸冷气,却还硬撑着骂道:「你还笑!两颗血火丹,你不要命了?」
林照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雷霆令,声音微弱:「令也没碎。」
「祖师爷算是给面子了。」
陆远看林照玄三人的模样,神色有些复杂。
一个吞丹拼命,一个肩头被骨刀刺穿,一个哭得满脸灰泪还在贴符护人。
这要是邪道,那这世上怕也没几个正道了。
说句实话————
陆远感觉————
这他娘的,这三人比自己都像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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