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了正衣领，迈步走向了大堂。

    大堂里，顾昂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墙上贴的几张宣传画。

    刚子则有些坐不住，一会儿看看后厨的方向，一会儿又搓搓手，小声嘀咕着：

    “顾兄弟，你说这国营饭店的师傅，手艺能行吗？别把这么好的东西给糟蹋了……”

    顾昂随口应了一句，

    “放心吧，国营饭店的厨子，再差也比咱们自己瞎折腾强。”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经理从后面走了出来，径直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经理脸上堆着笑，走到桌前，微微弯了弯腰：

    “两位同志，久等了。我是这家店的经理，

    刚才听伙计说你们自带食材来吃饭，这可真是稀罕事儿。

    我特意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别客气。”

    刚子一看经理亲自过来招呼，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

    “哎呀，经理，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来吃个饭，哪用得着您亲自招呼啊！”

    “应该的应该的，客人来了就是咱们店的福气。”

    经理一边说着，一边拉过旁边一条长凳坐下，又冲后头喊了一声，

    “小杨！给这两位同志倒杯茶来！”

    小杨从后厨探出头来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端了两杯热茶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顾昂和刚子面前。

    大堂里，另一桌的两个客人本来是低头吃饭的，

    这会儿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国营饭店的经理亲自给客人倒茶？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见着的事儿。

    顾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经理脸上扫了一下，心里已经多了几分警觉。

    他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什么人什么心思，大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经理看起来热情周到，可那殷勤劲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一个国营饭店的经理，犯得着对两个普通客人这么上心吗？

    果然，经理坐下之后就开始了拉家常那一套。

    “两位同志看着面生，之前似乎没来过咱们饭店吧？”

    经理笑呵呵地问，“在哪儿高就啊？”

    刚子嘴快，抢着答道：

    “我是机械厂保卫科的，就在前面那条街上。这是我兄弟，从乡下来看我的。”

    经理眼睛亮了一下：

    “机械厂保卫科？那可是个好单位啊！同志你贵姓？”

    “免贵姓赵，叫赵刚。”

    “赵刚同志，年轻有为啊！”

    经理竖起大拇指夸了一句，又转向顾昂，

    “这位同志呢？看你这身板，有力气，是干庄稼活的？”

    顾昂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答道：

    “我是山里的猎户，这次进城来办点事儿，顺便看看刚子兄弟。”

    “猎户？”

    经理眉头微微一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好奇，

    “那可了不得！这年头能打猎的人可不多了。你们那儿山货多吗？”

    顾昂笑了笑：

    “还行，看季节。现在山里东西少，不过勤快点儿，总能打到些东西。”

    经理心里略微思忖了一下，

    猎户？

    一个普通的山里猎户，能打到一两条野货就不错了，能稳定供应饭店的需求吗？

    恐怕有些悬啊，可眼下这局面，别说稳定的供应了，能收到一点都是赚的。

    他脸上那点儿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转瞬即逝，依旧笑眯眯地说：

    “猎户好啊！自食其力，有本事！

    回头要是打到什么好东西，可以考虑给我们饭店。

    我们这儿收购价保证公道，绝不亏待你。”

    顾昂点了点头，嘴上应了一句好说，心里明白过来，

    这经理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想从他这儿弄食材。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淡淡地说了一句：

    “经理，今儿店里生意不错啊。”

    经理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稀稀拉拉的三两桌客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了两声：

    “哪里哪里，也就一般。”

    顾昂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皮，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经理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人家嫌他话太多了。

    他识趣地站起身来，笑道：

    “那两位同志先坐着，我去后厨看看，让老周抓紧点儿。菜马上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刚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小声道：

    “顾兄弟，这经理咋这么热情？咱俩又不是啥大干部……”

    顾昂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扯：

    “热情？那是看上咱们那袋东西了。”

    刚子一愣，“啊？啥意思？”

    顾昂没再多解释，只是朝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啥事，咱们等着吃饭吧。”

    大约半小时后，后厨的门帘一掀，小杨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

    红烧鱼的酱香味儿最先飘过来，浓油赤酱，色泽红亮，上面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紧接着是鸡汤，老周炖了一锅清汤，汤色澄黄透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几片姜，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第三道是辣椒炒野猪肉，青红辣椒和蒜瓣爆得喷香，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油汪汪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蒜炒青菜翠绿鲜嫩，萝卜丝拌得酸辣爽口，摆了一满桌。

    刚子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的乖乖……这也太丰盛了吧！”

    顾昂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酱香浓郁，咸淡恰到好处。

    他在心里默默点头，又摇头，

    这厨子手艺是不错，但比起老丈人来还是差上一筹，

    刚子早就忍不住了，抄起筷子就往辣椒炒肉里夹了一大筷子，

    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吃！真好吃！顾兄弟，这肉也太香了！”

    小杨站在一旁，吞了一大口口水，才笑着说了句：

    “两位同志慢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然后便退到了一边，刚退两步，还是能闻到馋人的香味，

    小杨害怕自己会忍不住上去跟客人抢吃的，又默默退了几步，

    这一退，就退回到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