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院子，

    堂屋的门敞着，里头摆着一张藤编的躺椅，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滚水、一只白瓷盖碗。

    楚山河坐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张《人民日报》，翻到第四版，目光落在上头一篇关于整顿干部作风的社论上，看得很仔细。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从容，看不出半分波澜。

    只是他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藤椅的扶手。

    “笃、笃、笃。”

    那节奏不快不慢，透着焦躁。

    楚山河把报纸放下，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采摘的，入口清甜回甘，

    可今天喝进嘴里，总觉得寡淡无味，还带着一丝涩。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不见一丝日头的光。

    空气闷得发黏，没有风，院子外头那片柞木林子安安静静的，连一只鸟叫都没有。

    这天气不大对劲，像是憋着一场大雨，可又迟迟下不来，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中，让人心里头也跟着发紧。

    楚山河又坐了片刻，心绪不宁的感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他终于坐不住了，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外头那条土路望了一眼。

    路是空的，没有人影，没有车马，只有几片枯叶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风卷起来，打了两个旋，又落回地上。

    他转过身，朝站在堂屋门口的管家喊了一声：

    “老许。”

    那管家大约六十出头，头发花白，

    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正在灶房里收拾东西。

    听到楚山河喊他，连忙擦着手走出来：

    “楚书记，您吩咐。”

    “孙启明那边，有没有送信来？”

    老许摇了摇头：“没有。今儿个一早到现在，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山河皱了皱眉，他走回躺椅上坐下，端起盖碗又喝了一口茶，却觉得那茶水的温度有些不对了，不对，不是水的温度，是他自己的心。

    “老许。”

    楚山河放下盖碗，声音沉了几分，

    “你再去给我煮一壶安神茶来。”

    老许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安神茶是楚山河的老方子了，用红枣、桂圆、甘草和几味安神的草药一起煮，专治他这些年养成的那个毛病，心里头一有事，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许跟了楚山河十来年，知道他这位主子虽然面上看着沉稳如山，

    可每到关键时刻，焦躁劲儿就像地底下的暗河一样，压不住，也盖不没。

    老许弯腰去灶台上够那只专门煮药茶的黑陶罐子，手指头刚碰到罐沿，

    “砰！”

    院门外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力道极大，

    两指厚的松木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轴崩断，

    整扇门轰然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老许吓得手一哆嗦，黑陶罐子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楚山河猛地从躺椅上站起来！

    他抬眼看过去，瞳孔骤缩。

    一队灰色制服的人影从院门口鱼贯而入，动作整齐有力，脚上的军靴踩在青石板甬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冷硬，腰间的牛皮枪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漆黑的枪柄。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国字脸的中年汉子，腰间别着一把三五式手枪。

    他大步跨进院子，目光如鹰隼一般，一眼就锁定了站在堂屋门口的楚山河。

    县武装部部长，马占奎！

    楚山河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稳了稳身形，甚至还伸手理了理中山装的衣领，

    开口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和惊讶：

    “马部长？这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马占奎没有接他的话。

    他站在院子当中，目光冷冷地看着楚山河，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而就在马占奎身后一步的位置，一个身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顾昂。

    他脚步沉稳，面容平静。

    他的目光越过马占奎的肩膀，落在楚山河脸上，没有丝毫的闪躲和畏惧，就这么直直地和这位县委副书记对视。

    楚山河的目光和顾昂一撞上，眉头就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但他从这个年轻人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东西，

    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才有的笃定。

    “马部长，”

    楚山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属于领导者的威严，

    “你们武装部的人到我家里来，总得有个由头吧？

    我楚山河在县里工作了这些年，自认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的事情。

    你今天带着这么多人闯到我家里来，总要有个说法！”

    马占奎终于开口了。

    “楚山河同志，经组织决定，你涉嫌重大违纪问题，现依法对你实施隔离审查。请你配合。”

    楚山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顾昂捕捉到了，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冷静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慌乱。

    但那丝慌乱很快就消失了，变成更加危险的冷静。

    楚山河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垂了下去，贴着裤缝，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腰间摸去。

    楚山河的动作很小，很隐蔽，在旁人看来，他只不过是在调整站的姿势。

    但顾昂的视线一直锁在他的右手上。

    “楚副书记，”

    顾昂忽然开口了，

    “你的枪在腰后面别着，再往下摸两寸就能碰到握把了。

    但我劝你别动，你动一下，我这边的枪就会响。”

    楚山河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果然，指尖离腰间那把他藏了多年的小手枪只剩下不到两指的距离。

    他抬起头，用一双混合着震惊和凶光的眼睛看向顾昂，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小伙子，眼神不错。”

    话音刚落——

    “砰！”

    枪响了！

    不是楚山河开的枪，是他安排在院子里的安保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