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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斜斜沉了下去,将扈州城的长街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飞翘的檐角,随风微晃的酒肆幌子,以及来往行人的肩头,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旧绸子。
这般热闹喧嚣的暮色,反倒衬得立於街边的柏香,透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雅。
她就像是一方新裁的雪笺,不慎落入了一盏陈年的苦茶里,寡淡淡地凉着。
满街的嘈杂与烟火,似乎都沾不得她分毫。
不过较为违和的是,柏香手里,正提着从肉铺买来的几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油纸包着,细麻绳勒出清晰的印子。
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块嫩豆腐。
这让她的气质在充满烟火气的市井鲜活与骨子里透出的出尘清冷之间,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别有一番魅力。
此刻柏香凤眸微垂,聆听着一阵二胡声。
拉二胡的是一个浑身补丁破布衣裳的老瞎子,坐在街角的木凳上,咿咿呀呀地拉着。
曲调说不上有多好听,但音律中却透着几分悠远。
一曲拉完,原本围在旁边凑热闹的几个小乞丐,见没啥新鲜把戏,便哄笑着散去了。
柏香走上前。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板,随手丢进了老瞎子面前脏兮兮的破盆里。
「叮当一—」
铜板砸在木盆底,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老瞎子耳朵动了动,连忙放下二胡,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抱拳连连作揖,脸上堆起笑容:「多谢贵人打赏,贵人福寿安康!」
说着,老瞎子摸索着要去拿盆里的铜板。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木盆边缘,柏香却将木盆踢到了一旁。
「老瞎子,你骗我。」
柏香声音很冷。
老瞎子摸了个空,动作一僵。
他讪讪地收回手,脸上挤出一抹苦笑:「这位贵人————可是觉得老朽刚才那曲儿拉得不好听?若是嫌不入耳,那老瞎子再给您换个欢快些的调子,重新拉一曲儿?」
「还装?」
柏香美目微眯,冷冷道,「信不信本宫现在就给你烧一堆纸钱,让你去下面慢慢拉?」
老瞎子苦笑道:「老瞎子一个残废,混口饭吃罢了,怎麽就骗您了?」
柏香提着猪肉和菜篮,往前又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只要留在这扈州城,便能找到双鱼玉佩的线索。
可如今都过去了这麽久,我连玉佩的影子都没见着!
当时我可是将镜国仅存的那枚灵器元宝给了你,作为卜卦的报酬。
你就是这麽给我算的天机?」
算命老瞎子脸上的委屈渐渐收敛,他空洞的眼窝朝着柏香的方向微微擡了擡,呵呵笑道:「公主殿下,您既然信了老头子的卦,为何不再多些耐心,多等一等呢?」
「哼,就知道你会这麽说。」
柏香凤眸划过一抹讥诮,「给个准话,具体时间是多久?你总不能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儿等上一辈子吧?」
老瞎子摇了摇头,伸手抚摸着二胡的琴弦,慢条斯理道:「万事皆讲究一个缘」字。老头子我拼着泄露天机折寿的风险,已经给了公主殿下提示。剩下的,就全看殿下您自己的福缘了。
缘分到了,玉佩自然会回到您的手中。
若是缘分未到,您便是踏破铁鞋,万般强求,也是求不来的啊。」
「你想找死吗?」
女人周身那股清冷气息变得锐利起来。
显然,这种神棍般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能让柏香满意。
虽然她打心底里对这些所谓的算命卜卦嗤之以鼻。
但考虑到眼前这瞎子,的确称得上是这世间首屈一指的天机衍算者,她才耐着性子问到现在。
柏香另一只空着的手微微张开。
五指纤细如玉,掌心却隐隐有暗金色的符文一闪而逝,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一股无形的的杀机悄然弥漫。
柏香另一只手微微张开。
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自己神魂碾碎的杀意,老瞎子乾咳了一声,连忙缩了缩脖子,十分从心道:「咳咳————殿下息怒。
要不,老头子我再免费给您重新算一卦?就凭刚才那枚铜板的缘分?」
说罢,老瞎子伸手在二胡的琴弦上轻轻一拨。
「嗡一」
伴随着一声低鸣。
才被柏香丢在盆里的那枚铜钱,自行从盆底跳了出来。
铜钱在半空翻了个身,落在了老瞎子的膝盖上。
紧接着。
那枚铜钱一分为三,急速旋转起来。
看到这一幕,柏香掌心杀意缓缓散去,静静看着。
片刻後,三枚铜钱的转速逐渐减慢,最终齐齐倒在老瞎子的腿上,排成一个奇异的三角阵型。
老瞎子用手在三枚铜钱上轻轻摸了摸,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恭喜公主殿下,贺喜公主殿下,卦象显示,这双鱼玉佩,您马上就要得到了。」
「马上是多久?」柏香追问。
「就是马上。」
老瞎子笑容不变。
「具体多久?」柏香语气加重。
「马上。」
老瞎子依旧笑眯眯。
「6
」
柏香漂亮的凤眸再次眯起。
察觉到寒意与杀气有重新凝聚的趋势,老瞎子连忙苦笑着摆手:「公主殿下,您也就别为难老头我了。
您也是修行中人,应该清楚,天机算卦讲究的是一个势」与机」。老头子我能算到它即将出现,已经是极限了。
所谓机缘,你不信也得信。
但至少老头子敢拿项上人头向您保证,您只要继续守在这扈州城里,迟早有一天,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东西。」
柏香沉默了片刻,周身寒意缓缓散去。
她不再纠结时间,转而淡淡问道:「你来这里做什麽?」
老瞎子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柏香也懒得追问。
她淡淡道:「我信你,但也不会全信你。所以,我依旧会派人在外寻找打探玉佩的下落。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确认。」
「殿下请问。」老瞎子侧耳。
柏香盯着他,缓缓道:「前段时日,我为了去鄢城,强行动用了大祭司法相。虽然我已拼尽全力收敛了因果气机,但不可避免地还是会有一些余波散了出去。
以大庆钦天监那帮老家夥的能耐,加上观星台的辅助,最多十日,他们就绝对有可能推演出我的具体方位。
而且我最近也察觉到,扈州城内多出了许多内卫在秘密调查。
但他们似乎并没有锁定我的具体位置。
显然,钦天监那边的衍算出了岔子,被蒙蔽了天机。
是不是你在背後搞的鬼,替我遮掩了因果?」
老瞎子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殿下真是高看老朽了。老头子我哪有那通天的本事,能瞒过钦天监的推演?
这或许是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福缘深厚,是上天在冥冥之中帮您遮蔽了这层因果吧。」
说到这里,老瞎子语气微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不过,既然殿下您也说了,内卫已经追到这扈州城来了。
以他们的手段,找到您也是迟早的事情。公主殿下,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啊。」
柏香眸光闪烁了几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没有再说什麽,从袖中又摸出一块铜板,丢进老瞎子的破盆里。
然後,她提着猪肉和菜篮,转身汇入逐渐稀疏的人流。
背影依旧清冷孤直。
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未曾发生。
老瞎子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嘿嘿低笑了两声,重新抱起二胡,咿咿呀呀地拉起了另一支曲子。
周围来往的行人匆匆,无人驻足。
仿佛他是一个不存在於这方天地间的透明人。
过了一阵子。
日头又沉下去几分,街灯尚未点亮,暮色渐浓。
又有一道身影,驻足在了老瞎子面前。
来人一袭素白道袍,手挽玉柄拂尘。周身萦绕着一股出尘绝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气质。
面容清绝,不施粉黛。
正是道宗掌门,墨怀素。
她就这麽静静地站着,听着曲儿。
待二胡的余音在风中彻底消散,墨怀素才朱唇轻启,声音空灵若天籁:「我想算一卦。不知老先生,需要什麽作为报酬?」
老瞎子放下二胡,空洞的眼窝「望」向墨怀素,脸上的笑容透着几分随意:「呵呵,反正老头子我这都是些忽悠骗人的江湖把戏。墨掌门若是信得过,随便给点什麽打发老叫花子就行。」
墨怀素微微思忖。
她伸出纤指,从袖袍中摸出一颗通体漆黑的灵珠,轻轻放在老瞎子的破盆里。
「我欲成道,可行?」
墨怀素看着老瞎子,问出了她心中压抑已久的困惑。
然而比起之前对柏香时的认真,这次老瞎子连算都没算,直接摇头,吐出两个字:「不行。」
「为何?」
墨怀素脸上浮出一抹错愕。
老瞎子咧开嘴,笑容中带着几分戏谑:「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入道」,又谈何成道」?」
听到这话,墨怀素眸光微冷:「老先生的意思是————我现在所修的道,是一场空?是虚妄?」
她十二岁入道宗。
从入宗,得授真传那一刻起,她便主修太上忘情的「禁慾之道」。
所禁者,首重男女情慾。
因她天生便拥有一颗万中无一的【先天绝念玉心】。
使得道体澄澈,七情淡薄,六欲不显。
修持此道可谓事半功倍,进境极快,年纪轻轻便已登上十二境巅峰。
被尊为道宗百年来最有希望证得「忘情天道」的奇才。
这等惊世骇俗的成就,怎麽可能是一场空?
老瞎子摇了摇头,伸手摸着那颗黑色灵珠,叹息道:「空与不空,虚与不虚,老头子我不知道。
毕竟这是你自己的道,你若觉得你这道是对的,那你便继续闷头修下去便是了。
只是————
世间凡俗欲望如恒河沙数,无穷无尽。禁男女之欲也罢,绝贪嗔痴念也罢。
说白了,这禁慾之道的真谛,在于禁」。
你禁哪个,便该先去入」哪个,体悟哪个。
可你呢?
你天生便无情无欲,如同一张白纸。
一个本来就是空的杯子,你还要怎麽去把它倒空?
到头来,这道怕不是修成了一场空禁」?
无欲可禁,何来成道?!」
墨怀素心神一震,陷入沉思。
是啊————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修行顺风顺水。
可就在最近这一年,她明显察觉到,自己的道途出现了一道屏障。
无论她如何闭关苦修,参悟道藏,那道无形壁垒却始终坚不可摧。
她的道途再难寸进。
这也是她愿意放下身段,打破不问世事的铁律,与朝廷做交易的原因。
先是远赴鄢城对付孔雀妖王,如今又答应坐镇扈州城平息潜在动乱。
她想入世,寻找突破这道瓶颈的契机。
需要藉助外部的「劫」与「变」,来磨砺道心,寻求突破的契机。
可此刻听这街头老瞎子所言,自己从未真正「入」过欲,又何谈「禁」欲?
所谓的《太上忘情禁慾篇》,修来修去,莫非真是在一座空中楼阁上雕花?
这未免太过滑稽,也太过讽刺。
换成以前,墨怀素必然对这番话嗤之以鼻,但现在又觉得这老瞎子的话并非不无道理。
她禁慾,可她生来就近乎无欲。
她所「禁」的,或许从来都只是一个概念,一种想像出来的「敌人」。
从未拥有,谈何放下?
从未经历,谈何超脱?
没有尝过情慾蚀骨的滋味,没有贪恋红尘的念头。
看似完美的禁慾之道,不过是一座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外表华美,实则一触即溃。
「所以————」
墨怀素喃喃自语,「我若想求得真道。莫非————真要先入欲,再去禁慾?」
许久之後。
墨怀素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红尘中的烟火气。
她单手挽起拂尘,对着面前老瞎子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
说罢,墨怀素直起身,转身离去。
孤冷出尘的背影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与烟火中,似乎比方才来的时候,多了一丝属於凡人的重量。
老瞎子重新抱起二胡,却没有再拉,只是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琴弦。
仿佛在抚摸命运的丝线。
「入道————成道————哪有那麽容易哟。」
片刻後。
又有一捧紫色飞雪席卷而来。
上官珞雪一双冰冷的紫眸盯着老瞎子,不等对方拉完曲,挥手将面前的破盆扔远。
老瞎子无奈,说道:「上官将军也要找老头我算卦?」
上官珞雪神情孤傲,冷冷道:「算一算,你什麽时候会死?」
老瞎子道:「老头子我什麽时候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先恭喜上官将军。」
「恭喜?」
上官珞雪眸中寒芒浮动,「恭喜我什麽?」
老瞎子笑道:「上官将军气韵里带着三春蓄雨,一脉含峰」的徵兆,将来必坐三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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