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把山炮从掩体后拖出来，骡马套上车辕，步兵背着行囊沿交通壕往北撤。第16师团第19旅团也在收拾阵地，木箱装车，电话线卷回线盘，几个军曹提着军刀来回催骂，把掉队的士兵往公路上赶。

    白露河南岸的观察哨里，59军士兵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晌，转身顺着梯子滑下去，连滚带爬冲向指挥所。

    “鬼子撤了！”

    这一嗓子传过战壕，先是几个机枪手抬起头，接着整段南关阵地都动了起来。

    有人抓起步枪爬上沙包，朝河对岸看。

    有人把钢盔举起来晃。

    城墙豁口后，黄维纲扶着砖垛站了几秒，扭头喊通信兵。

    “快，报张长官！”

    张自忠赶到南关时，天色刚亮开。

    他军装上还沾着昨夜的泥，袖口磨破，皮带扣被炮灰盖住。副官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电话记录本，几次想劝他慢点，都没开口。

    张自忠登上观察哨，拿起望远镜。

    镜头里，鬼子队伍沿固始方向收缩，炮车压过湿泥，留下一串深辙。后卫部队在河堤边布了几挺机枪，却不敢回头纠缠，听见潢川城里炮位转动的声音，立刻缩进土沟。

    张自忠放下望远镜，喉咙动了动。

    “潢川，守住了。”

    旁边的参谋抹了把脸，转身朝战壕里喊。

    “鬼子退了！潢川大捷！”

    喊声从南关传到东关，又从东关传进城里。

    街垒后，第59军的士兵拍着枪托，炊事兵把锅盖敲得当当响，伤兵所门口的担架队也停下脚步，往城头望去。

    西南高地上，104军炮兵阵地还保持着临战状态。

    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口压在北岸坐标上，150毫米重榴弹炮旁堆着待发炮弹，炮兵披着雨布靠在炮盾边吃干粮。

    林岳站在指挥所外，望远镜扫过白露河一线。

    赵刚从半履带车旁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汇总的前沿报告。

    “鬼子第13师团后撤八里，第16师团第19旅团往固始方向收。搜索联队断后，没再组织反扑。”

    林岳点了点地图。

    “别追。”

    赵刚把报告卷起来塞进皮包。

    “明白，军长电报说过，守住潢川就够，不能把部队拖进固始。”

    林岳转头看向炮营阵地。

    “通知炮营，保持半数炮位待命。鬼子敢回头，就照着河堤打。”

    命令传下去，炮兵继续校准诸元，装甲营的坦克停在土坡背面，发动机盖还冒着热气。维修兵钻在四号坦克履带旁，扳手敲着负重轮，一下一下，声音传到泥地里。

    上午九点，第59军指挥部开始清点战果。

    地图桌上摆着几份战报，纸边被泥水泡皱。

    鬼子第13师团和第16师团参战部队伤亡约四千余人，其中含毒气反噬、中炮、阵地争夺和小王庄装甲战损失。战车第5大队全灭，毒气迫击炮大队全灭，山炮、野炮损失二十余门。

    第59军伤亡四千余人，南关、东关多个团轮番顶上，守住了城墙和街垒。

    104军参战部队两个团级编组，伤亡约三百人，损毁坦克经抢修后确认多辆可修，炮兵阵地损失轻微。

    张自忠看完统计，半天没说话。

    桌前几个军官也沉着脸。

    赢了。

    代价摆在纸上，谁都笑不出来太久。

    过了片刻，张自忠拿起军帽扣上。

    “走，去104军指挥所。”

    副官愣了一下。

    “长官，您一夜没合眼。”

    “人家从豫东赶来，替潢川挡住鬼子的重炮和坦克。我不去一趟，讲不过去。”

    半小时后，张自忠的车停在西南高地外。

    104军警卫排立在路边，钢盔、冲锋枪、皮带、弹匣包整齐得让59军随行军官多看了几眼。远处炮兵正把炮弹入库，半履带车一辆接一辆从坡下开过，车体上满是泥浆，机枪却擦得干净。

    林岳和赵刚迎到指挥所门口，

    “贵部装备精良，战术高超，自忠深感佩服。”

    林岳回礼，手掌落下后才开口。

    “张军长与第59军将士血战潢川，才是真正的英雄。我们来得晚，只是补了阵地上的火力缺口。”

    赵刚把军帽夹在臂弯里，也接了一句。

    “南关那几道街垒，我们看过。没有第59军咬住鬼子，炮兵再准也留不住城。”

    张自忠看了两人一眼，伸手握住林岳的手腕。

    “潢川这份情，我记下。将来有用得着第59军的地方，发封电报。”

    林岳没往下接客气话，侧身把人请进指挥所。

    桌上摆着潢川周边图，红蓝铅笔把几日来的炮击线、反击线、夜袭路线标得密密麻麻。

    张自忠看了一圈，视线落在小王庄方向。

    “你们装甲营那一刀，砍得鬼子半天没缓过来。”

    赵刚指了指白露河。

    “斯图卡把战车第5大队炸乱，豹式再压上去，才打得干净。鬼子的94式轻装甲车装甲薄，硬碰硬撑不了几炮。”

    59军一名团长站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林营长，你们炮营一天打两千发，后方真供得上？”

    林岳把茶缸推过去。

    “供得上也得省，再拖三天，我们就要限射。”

    那团长咧了咧嘴。

    “我们一门迫击炮，一天能有几十发就算富裕。你们这仗，打得人开眼。”

    指挥所里几名104军军官没接话，只把战报继续整理封装，准备发往济南和江城。

    同一时间，江城国防部作战室里，电报机响个不停。

    发来的战报先送到侍从室，再转进作战室。

    校长坐在长桌后，拿起电文看了两遍。

    “潢川守住，第13师团、第16师团后撤，104军协同作战有功。”

    屋里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

    前些日子还在争陆抗该不该南下，该不该让他插手第五战区。现在潢川大捷的电报摆在桌上，谁也不好再提那些旧话。

    顾箴言站在侧边，开口时压着嗓子。

    “104军参战兵力不多，舆论上还是要突出中央调度和第五战区指挥。”

    这时候第二封电报也在这时送到。

    “潢川一役，张部坚守为本，104军火力与装甲协同居功至伟。若无该部驰援，潢川防线难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