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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寅时三刻。真定府城东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赵机一身青色官袍,外罩半旧披风,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二十名讲武学堂学员扮作的护卫随行左右,个个精神抖擞,腰佩刀弓。
陈武牵马来到近前,低声道:“大人,王虎的人已就位,范将军的兵马在三里外跟随。沿途已清理三遍,确认无闲杂人等。”
赵机点头,目光扫过送行的李晚晴和张咏。李晚晴肩部缠着绷带,站在晨风中显得单薄,但眼神坚定;张咏则是一身监军官服,神色肃然。
“按计划行事。”赵机只说了一句,便策马出城。
队伍沿着官道向东,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晨雾渐散,朝阳初升,将田野染成金色。赵机表面上平静,心中却在计算每个细节:老鹰嘴的地形、王虎箭矢的角度、落马的姿势、护卫的反应……
辰时初,队伍进入山区。官道在此变得狭窄,左侧是陡峭山崖,右侧是深沟,形如鹰嘴,故得名“老鹰嘴”。
赵机暗暗握紧缰绳。就是这里了。
“大人小心,这段路常有落石。”护卫队长提醒——这是约定的暗号。
话音刚落,密林中传来弓弦震响!
数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射赵机!他早有准备,身体微侧,一支箭“噗”地射中左臂——特制箭矢的钝头撞击绵甲,藏在箭杆内的羊血囊破裂,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有刺客!”护卫们拔刀护住赵机。
第二波箭雨又至,这次射向护卫,同样是用钝头箭,但力道控制精准,只破衣不伤人。护卫们“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机“强撑”着策马前冲,想冲出埋伏圈。但第三支箭射中马腿——这次是真箭,但只是擦伤,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将他掀下马背。
落地瞬间,赵机护住要害,在碎石路上滚了两圈,左膝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这是真摔,钻心的疼。他咬牙忍住,躺在地上“昏迷”过去。
“保护大人!”护卫们拼死抵抗,与从林中冲出的“刺客”交战。刀光剑影,喊杀震天,但细看就会发现,双方都在克制,刀剑相碰却不往要害去。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刺客”首领——王虎见远处烟尘起,知是范廷召的援军到了,大喝一声:“撤!”
二十名“刺客”迅速退入山林。护卫们也不追,急忙“抢救”伤员。赵机被抬上担架,左臂“鲜血淋漓”,左膝也擦伤流血,看起来伤势严重。
范廷召率军赶到,见状“大惊失色”:“快!送赵经略回城!封锁山口,搜捕刺客!”
场面一片混乱。赵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被紧急护送回城。沿途百姓见到这阵势,纷纷驻足观望,消息如野火般传开。
巳时,驿馆。
萧禄正在用早膳,韩顺匆匆进来,脸色凝重:“萧先生,出事了!赵机今晨往唐河巡视,在老鹰嘴遇刺,重伤昏迷!”
“什么?!”萧禄手中筷子掉落,“谁干的?”
“不清楚,刺客有二十余人,箭法精准,事后退入北山。现在全城戒严,范廷召正在调兵搜山。”韩顺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三先生’提前动手了?”
萧禄脸色变幻。赵机遇刺,这是好事,但不在计划内!若是“三先生”擅自行动,打乱了八月十五的计划……
“你昨夜见到‘三先生’,他怎么说?”
“他说按计划进行,没提刺杀之事。”韩顺道,“但‘三先生’行事诡秘,或许另有安排。”
萧禄在房中踱步。赵机重伤,真定府必然大乱,这确实是接应“贵客”的好时机。但若这是陷阱呢?赵机那厮狡诈,会不会是苦肉计?
“去打听清楚,赵机是真伤还是假伤。”萧禄下令,“找可靠的人,最好能混进医学院探视。”
“是。”韩顺应道,心中却想:赵机这苦肉计演得真像,连萧禄都半信半疑了。
午时,经略司后堂。
赵机躺在榻上,左臂缠着浸血的绷带,左膝敷了药。钱乙正在给他把脉,李晚晴、张咏、周明等人在旁。
“脉象平稳,只是皮肉伤。”钱乙松开手,“但左膝磕得重,需休养半月。”
“能走吗?”赵机问。
“勉强可行,但会疼。”
“那就好。”赵机坐起身,“消息传得如何?”
周明禀报:“全城都知道了,百姓议论纷纷。医学院外聚集了不少人,都在打听大人伤势。按大人的吩咐,我们只说‘伤势严重,正在抢救’,具体不说。”
张咏补充:“驿馆那边,韩顺已向萧禄报信。萧禄半信半疑,派人打探。我们安排的人会‘无意中’透露,大人确实中箭落马,失血过多。”
“好。”赵机点头,“江南有消息吗?”
“刚接到飞鸽。”李晚晴递上一张小纸条,“李将军说,薛映已知大人遇刺,正加紧部署,准备明日举事。李将军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薛映跳进来。”
明日!八月十二!比原计划提前一天!
赵机心中一紧:“苏姑娘呢?”
“已转移至水军战船上,有重兵保护,应无大碍。”李晚晴嘴上这么说,但眼中忧色难掩。
赵机知道她在担心。苏若芷虽在战船上,但江南局势瞬息万变,薛映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给李将军回信,让他务必保苏姑娘周全。”赵机沉声道,“另外,告诉他,北疆八月十五行动不变,若江南能提前平定,对我们极有利。”
“是。”
众人退下后,赵机独坐榻上,脑中梳理全局:江南明日收网,北疆后日行动,两条战线几乎同时决战。胜,则新政可保,燕云可图;败,则满盘皆输。
窗外传来喧哗声,是百姓在医学院外祈福。有人高喊:“赵青天不能倒啊!”“求菩萨保佑赵经略!”
赵机心中复杂。这些百姓的拥戴,是他最大的动力,也是最重的责任。若这次失败,他们刚看到希望的民生改善,恐将付诸东流。
“大人。”陈武轻步进来,“韩顺密报。”
赵机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小字:“萧禄疑,欲亲探虚实。戌时可能借探病之名来医学院。‘三先生’藏身城西废旧染坊,昨夜见时左臂伤重,行动不便。韩。”
“三先生”果然在废旧染坊!而且左臂重伤——定是北山突围时受的伤。这倒是个机会。
“陈武,让张监军来。”
片刻后,张咏进来。赵机将纸条递给他:“‘三先生’藏身地找到了。但他有伤在身,必警惕异常。你觉得该如何行动?”
张咏仔细看完,沉吟道:“若强攻,他可能狗急跳墙,毁掉证据或自杀。若监视,又恐他转移。下官以为……可打草惊蛇。”
“如何打草惊蛇?”
“派人以搜查逃犯为名,清查城西所有废旧房屋,但不直接查染坊。”张咏道,“‘三先生’闻讯,必会转移。我们在必经之路设伏,可擒获。”
赵机思考片刻,摇头:“太被动。他若按兵不动,我们反而暴露意图。不如……引蛇出洞。”
“大人的意思是?”
“萧禄戌时要来探病,我们让他来。”赵机眼中闪过锐光,“然后在医学院‘不经意’透露,‘三先生’藏身地已暴露,我们正准备抓捕。萧禄必会设法报信,‘三先生’必会转移。届时,我们顺藤摸瓜。”
张咏抚掌:“妙计!既能擒‘三先生’,又能抓萧禄通敌现行。”
“但需周密安排。”赵机铺开纸笔,“医学院内外要布控,既要让萧禄听到‘消息’,又不能太刻意。‘三先生’转移路线要预判,伏兵要隐蔽。”
两人商议半个时辰,定下全盘计划。张咏领命去部署。
申时,医学院。
赵机“昏迷”在特护病房内,钱乙带着几名医士“全力抢救”。门外守卫森严,闲人不得入内。
李晚晴扮作医女,在廊下煎药。她肩伤未愈,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锐利,观察着来往人员。
戌时初,萧禄果然来了,带着两名随从,提着一盒人参。
“听闻赵经略遇刺,萧某特来探望。”萧禄对守门护卫道,“还请通报。”
护卫进去请示,片刻后出来:“钱先生说,赵经略刚醒,但身体虚弱,不宜见客。萧先生的心意领了,礼物请收回。”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不让萧禄直接见赵机,但让他进医学院。
萧禄坚持:“萧某略懂医术,或许能帮上忙。至少让萧某见见钱先生,问问病情。”
护卫“犹豫”片刻,放他进了院门,但随从被拦在外面。
萧禄跟着护卫走向病房,经过煎药廊时,听到两个“医女”在低声交谈:
“……城西都搜遍了,就剩那几家废旧院子。”
“听说是个左臂受伤的逃犯,可别跑到咱们这儿来。”
“放心吧,张监军已带人去了,今晚就能抓到……”
萧禄心中一凛。左臂受伤的逃犯——不就是“三先生”吗?张咏已带人去抓?今晚?
他强作镇定,见到钱乙后,敷衍地问了病情,留下人参,匆匆告辞。
一出医学院,萧禄立即对韩顺低声道:“快!去城西报信,‘三先生’藏身地已暴露,宋军今晚行动!”
韩顺“大惊”:“怎么会……属下这就去!”
“小心些,别被跟踪。”
“是!”
韩顺骑马直奔城西。他确实去了废旧染坊,但不是报信,而是确认“三先生”是否还在。远远观察,染坊内有微弱灯光,人影晃动。
他绕到后巷,用暗号留下警告标记,然后迅速离开——这是他与赵机的约定:若需逼“三先生”转移,就留标记;若需稳住,就不留。
标记留下后,韩顺没有回驿馆,而是去了约定地点——城隍庙后巷的一处民宅。那里有赵机安排的人接应。
戌时三刻,废旧染坊。
“三先生”靠在破旧木椅上,左臂裹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北山突围时中的箭伤已经化脓,高烧不退,但他不肯就医,只靠随身带的草药硬撑。
一个手下匆匆进来:“先生,外面有标记——危险,速离!”
“三先生”猛地睁眼:“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韩顺留下的。”
韩顺……“三先生”眼中闪过疑色。昨夜韩顺来传信改地点,今日又来警告,是否太巧了?但宁可信其有。
“收拾东西,转移。”他咬牙站起,伤口剧痛,让他晃了一下。
“去哪里?”
“黑松林。”三先生道,“提前去,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通知其他人,分批出城,明晚在黑松林会合。”
“那萧先生那边……”
“他会得到消息的。”
染坊内一阵忙碌。重要物品打包,痕迹清除,人员分批撤离。三先生最后离开,由两个心腹搀扶,从密道出城。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染坊到城外的每条路上,都有眼睛在暗中盯着。张咏亲自带队,远远跟踪。
子时,三先生一行人抵达黑松林边缘,躲进一个猎户废弃的木屋。他们以为安全了,却不知木屋周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张咏在山坡上用千里镜观察,低声下令:“包围木屋,但先不动手。等明日萧禄和‘贵客’到来,一网打尽。”
“是!”
月光下,黑松林如墨染。风声掠过树梢,如鬼哭呜咽。
网已张开,蛛将惊走。
而这场围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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