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公馆的小客厅里，茶几上二月红带来的点心碟子已经空了两个。

    张隆安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最后一块玫瑰牛乳糕，嚼了两下，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手艺还不错，以后你不唱戏了过来当厨子？”张隆安把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二月红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着手里的茶杯轻抿一口。

    “张兄抬举了，不过是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的爱好……比不上泠月这里的师傅们。若是喜欢，下次红某多带一些来就是。”

    张隆安暗戳戳的挑衅对他来说完全不痛不痒。

    张隆安目光扫过二月红，该说不愧是唱戏的吗？倒是沉得住气的。

    烦人的是，这新到长沙的情报官因为张启山的原因盯上了张泠月。

    “陆长官今日也来了。泠月这样冷处理长久下来也不是个办法。佛爷那边……”二月红也了解情况，这陆姓情报官只怕是来者不善。

    “他又来了？”张泠月闻言扭头看向张隆泽，显然对于陆建勋又一次登门拜访‘毫不知情’。

    张隆泽点头道：“他们会处理好，这种小事不用你费心。”

    张泠月把目光从张隆泽脸上收回来，靠在沙发上，手指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

    这么契而不舍……她身上有金子吗？

    张泠月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她就是一个住在家里不怎么出门的年轻女人，干嘛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

    张泠月心想自己也没有在长沙暴露什么产业和集团吧？

    这陆建勋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找不到张启山来找她，她是张启山的妈啊？找她顶什么用，她能把张启山变出来吗？

    这群军阀真是……脑子里就只有贪污和内讧。

    “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见小月亮，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看来南京那边对佛爷的意见大了，才会有这一出。”

    “政治斗争嘛……咱们平民百姓明哲保身就是了。红官怎么想？”张泠月把腿上的书拿起来继续看。

    二月红付之一笑。

    “九门同气连枝，若发生了什么……九门自然站在佛爷身后，也只能站在佛爷身后。”

    土夫子干的是脏活。这些东西见不得光，见不得人。

    要洗白产业更是要耗费无数精力和金钱。二月红从红家接手的时候，红家的产业大半还在地底下。

    他父亲和他用了多少年的时间，把那些地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变成了明面上的产业？说实话，自己也记不大清了。

    戏园子、茶楼、布庄、粮行，一家一家地开起来，一家一家地站稳。

    花的钱比赚的钱多，花的精力比盗墓多。

    九门之中，“从良”之后洗得稍微干净些的也就上三门。

    二月红的戏园子在长沙城里是头一份，解九的商行在长沙城里是头一份，张启山的军装穿在身上。

    平三门还在捣鼓盗墓这一行当。

    下三门已然从商，下墓已经不是主业了。

    但你要说想洗白之后完全脱离，那是不可能的。

    矿从哪来？布匹从哪来？运输的线路从哪来？桩桩件件，都跟地底下脱不了干系。

    有上三门和张启山这个军官的身份撑着，九门行事比起之前方便的不是一星半点。

    以前运一批货出去，要过好几道卡子，每一道卡子都要费心费钱费力去打点。

    张启山上位之后他的人在前面开路，后头的跟着走就是了。

    吃了好处，行了方便。怎么可能一点血也不放，一点力也不出呢？

    ——画面切到齐铁嘴这边——

    张启山从墓道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佛爷？！”

    张启山撑着最后的意志，将在墓里找到的红家族徽塞给慌乱的齐铁嘴。

    他的手从怀里伸出来，手指攥着一枚徽记。

    他的手在抖，徽记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差一点滑出去。

    “佛爷！佛爷……你、你坚持住啊！”齐铁嘴跪在张启山旁边接过那枚徽记。

    张启山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

    可再如何紧张和自责，此刻也不能乱了阵脚。

    齐铁嘴低下头去看张启山昏迷前也要塞给他的东西。

    这……是二爷家的族徽？！

    “去找二爷！去找二爷！”齐铁嘴立马叫到，他从地上爬起来把徽记塞进道袍的里衣里，和泠月的符放在一起。

    张日山和张小鱼立刻背起张启山，几人往山下赶。

    一路上急急忙忙赶到了红府。

    红府的大门开着，门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在扫地。

    齐铁嘴跑上台阶，气都喘不上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他的手在门框上拍了好几下。

    “二爷在不在？二爷在不在？”

    管家从门廊里走出来，看见齐铁嘴那副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

    “八爷？”管家叫了一声。

    “我问你二爷在不在！”

    管家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八爷，二爷不在府内。二爷今日一早就出门去了。”

    “什么！！二爷在哪里？二爷在哪？管家，这可关乎人命啊！”齐铁嘴急得两只手抓住了管家的肩膀，使劲儿摇晃。

    管家的身体被他摇得前后晃了好几下，老胳膊老骨头被他摇得咔咔响。

    管家也不敢耽搁，连忙说二爷今日一早就出门去找张小姐了。

    看着齐铁嘴那张急得变了形的脸，就知道这肯定不是小事。

    “张小姐？泠月？”齐铁嘴的手从管家的肩膀上松开，退后一步。

    “是、是。二爷一早便去了。”管家连连点头，肩膀被齐铁嘴捏得生疼，悄悄用手捏一下。

    几人又往月亮公馆赶去。

    月亮公馆门口，负责守门的小张看见张日山几人面色不善。

    “快快…小张兄弟，我……我们来找二爷。”齐铁嘴跑到月亮公馆门口，两只手撑在门框上喘气。

    小张看着齐铁嘴，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三个人。

    小张的目光在张日山和张小鱼身上停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往后站了半步。从这半步里，张日山能看出他不会让他们进去。

    “八爷，您进去也就罢了。他们三人没有允准是进不去的。”

    “啊？小兄弟，真的有急事……你通融一下……通融一下嘛。人命关天啊，泠月知道了肯定不会怪你的。到时候我帮你辩解……不是，我帮你在泠月面前多进言几句嘛。”齐铁嘴拉着小张谈交情，他的手指攥着小张的袖口。

    谁料小张直接不说话了。

    齐铁嘴急得在原地打圈。

    总不能硬闯吧？泠月肯定会讨厌他的！

    可是……可是佛爷是为了救他才这样的……

    齐铁嘴看了看张启山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又看了看小张那张冷得像铁的脸。

    张日山冷眼看着这本家人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人看他的眼神跟死人没有区别。

    在本家人眼里，离开就是背叛，背叛就是罪人，罪人不配得到任何好脸色。

    他们的命在本家人面前算得了什么，八爷跟他们说人命关天？真是天大的笑话。

    外家人对于本家人而言，只是随手可弃的奴仆而已。

    “八爷，您先进去。见到了小姐和二爷再说吧。我们在这等着。”张小鱼知道拖不得，眼前也只能靠齐铁嘴跑一趟了。

    佛爷现在这个样子等不起。

    “行、行。我先去找泠月……你们看好佛爷。”齐铁嘴的话音刚落，他转过身就开始狂奔。

    小张站在门口，看着齐铁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的目光从走廊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张日山脸上。

    张日山把张启山从肩上放下来，靠在月亮公馆门口的墙上。

    小张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三人。

    小姐说过，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