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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思虑半晌後,张部却突的,眉间微蹙道:
“然……兵法云,慈不掌兵。
对阵胡虏,乃至张氏二贼这般悖逆之臣,
单凭“仁德’二字,安能挡万马千军!
兵者,凶器也。
必以人命相填,方可夺取胜机!
玄德公固乃当世仁主,
然……未知可有雷霆手段?
若无决断,怕是...”
这话,极其尖锐。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冒犯。
但这才是真实的张部。
其人锐意难当,并非是那种只因为他人对自己有厚恩,便会毫无主见、盲目择主的愚忠之辈。风声,依旧,
但两人之间,气氛却变得有那麽些许的紧绷起来。
半晌後,陈默只是摇了摇头:
“偶乂兄,尔对“仁’之所解,失之狭矣。”
陈默轻笑一声,
“所谓,怀天地覆载之仁,
亦当施雷霆肃杀之威。
玄德公之仁,在庇护苍生黎庶,
在於纵身陷绝境,
亦不忍视百姓为刍狗。”
陈默缓缓转过头,
一向温润的眼眸中,
竞陡然迸射出张部从未见过的森寒杀伐之气:
“兵者,确为凶器。
然王道之剑,既能庇佑苍生,亦能荡平腥膻!
玄德公之仁,是宁与百姓共生死,绝不割地委曲求全。
而玄德公之威,则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陈默直视张邰,微笑道:
“信乂,尔且宽心。
待尔随我抵北线大营,便会亲眼看到…
我军是如何布下天罗地网,
将那万余骄横胡骑,
寸寸,绞杀成泥!”
一时间,陈默眼底啤睨。
枭烈杀伐之气,威容尽显。
张部呆坐於马背之上。
就在方才那个刹那间,他似是察觉到有一股磅礴杀机,扑面而至。
这郡丞,竞是有如此煞气?
他突然有些期待。
期待去亲眼看一看,
那个能让眼前这位谋士死心塌地追随的玄德公,
仁德面孔之下,
究竞藏着何等..,“雷霆之怒”?
“末将……拭目以待!”
张部重重地一抱拳,
再无二话。
内心之中,仅存的最後那一丝怀疑,也就这般消散於无形之中。
又是一日光景。
经过连番跋涉,
前锋队伍终於踏过了县界的界碑,
进入了涿郡的边境地带。
天色,越发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就这般低低的压覆着,仿佛转眼间便可能会有一场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当陈默的队伍翻过最後一道山梁,
望见前方那座,作为涿郡南大门的边陲集镇时,
众人皆面露肃容。
入目所见,
原有的集镇轮廓,已被连绵的营帐彻底吞没。
无数自中山国奔逃而来的流民百姓汇聚於此,
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陈默心中微凛。
他不禁想到一事。
此时此刻的涿郡以北,
恐怕还有大量按照“坚壁清野”命令,
从广阳战场撤下来的百姓。
而南北两股百姓形成的民潮,加起来恐怕不下万余人。
眼下,
单是眼前这南面营地,便聚了数千之众。
这一年来,
白地坞虽於周边数郡之地,广布“招贤令’,
大量招募佐吏、文书之事,亦颇见成效。
但面对这等大规模的流民潮,
必须要有经邦济世之才,
居中调度,加以统筹才行。
陈默暗叹,
自己终有百密一疏之时,
单凭涿郡留守的田畴与简雍二人为首,
恐怕实在难以应付这种庞杂局面。
别的不说,
只光是批阅文书,决断政务....
怕是都忙不过来。
不过,随着车队愈发抵近,陈默却是颇觉意外。
按理来说,
这种数千人规模的营地,聚於一处,
极难管理,更易生乱,
可营中景况,竟是井然有序。
数十口大釜一字排开,架於熊熊篝火之上。
热气腾腾间,
隐有掺杂着菽豆与野菜的米粥香味,随风飘散。
整个大营,更被严谨的划分成了不同营区。
老弱妇孺在内营避风。
青壮男子被调拨起来,
於周边劈柴、挖厕、搭建临时窝棚。
而但凡有面色潮红,状似染疫的流民,
都被单独别置一处,
由近半年来投奔流民中的专门医士在旁,
以锅釜熬药,嚐试施治。
每一个粥棚前,队伍虽然排得极长,
但在手持长梃与环首刀的乡勇维持下,
竞然也算颇有秩序。
整个大营,
就像是一座庞大机器,轰然运转着。
虽然这“机器”的零件运转得“嘎吱”作响,
感.....随时都有不堪重负而崩毁的危险,
但至少,
它奇迹般的,始终还在运转着。
“此等调度,堪称有条不紊...”
张部环视营区,轻声赞叹一句。
而後又喃喃自语道:
“营中,必有国士坐镇!”
陈默亦是心头疑惑。
他心里极为清楚,
自己前往南境,留给田畴他们的理政之难有多大,
北方坚壁清野,南方流民涌入,
兵马粮秣与安抚安置,皆是重中之重。
田子泰虽是大才。
但只凭区区几人,带领上百佐吏做事,
终究分身乏术,力有不逮。
可此处营地的管理之人..,究竟是谁?
又有谁能在这边陲集镇,
将当下的庞杂局面,统筹得如此周全无虞?
陈默心生好奇,策马上前,
带着几名亲卫,
径直朝着最忙碌的,负责居中调度的大粥棚处走去。
绕过外层人群,
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外,
陈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在成堆竹简、账册与算筹之间。
坐着一个青年,正挥毫提笔。
那青年,一身单薄的麻布孝服,
外间只胡乱裹了件御寒的破旧羊裘。
身材早已极度消瘦,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显然已经长时间没有休息了。
但一双深陷的眼眸里,
光采,却亮得惊人,宛如夜中寒星。
此次此刻,他正以一种极为惊人的速度,
处理着面前的如山文书。
“甲字营薪柴已罄,自丙字营抽调百束!
告诫彼等,樽节使用。”
“彼处数釜,水沸方可下米!
切勿煮夹生之食,
流民胃肠虚弱,食之必生疫病!”
“城中第三批药材何以未至?
遣两骑驰马速催田子泰,
告之曰:
今夕药材若不至,
明日病疾区必再毙二百人,
令彼自决!”
青年语速极快,
手中毛笔在简牍上飞速勾勒,指挥极严。
所下命令,
却又极其明晰,精准。
麾下百余名佐吏与民夫,
被他指挥催促得脚不沾地,
竞是险些跟不上他区区一人发号施令的速度。
陈默看着那一身素衣孝服,眼中满是动容痛惜,
立刻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
“元直兄!
尔……何故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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