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30日。

    北京的冬天冷得理直气壮。紫荆公寓412宿舍的暖气片烫手，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昭野趴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面画满了圈和箭头，看起来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作品。

    他咬着笔帽，眉头挤成一团，嘴里嘀嘀咕咕的。

    “屿哥，你说我这工作室，是该挂个什么名头去招人？”

    顾屿靠在床头翻着一本《外交学评论》，头也没抬。“你先说说想招什么人。”

    “文书老师啊。”沈昭野放下笔，掰着手指头算，

    “现在十几个客户，我一个人写方案写到手抽筋。最近又有三四个家长找上门来，都是我妈那边介绍的，再不加人手，我怕把口碑砸了。”

    “那你打算怎么招？”

    “我在学校BBS上发了个帖子，写的‘高薪诚聘留学咨询文书老师’，挂了两天，来了六个人投简历。”

    “然后呢？”

    沈昭野的表情有点微妙。“一个是英语系大三的，上来就问五险一金。一个是研二的，说自己有留学中介实习经验，但张口就要月薪八千。还有一个更离谱，是个自称在新东方干过的，面试的时候跟我聊了半小时他对教育行业的理想和情怀，最后问我，咱们公司具体在哪个写字楼办公？”

    顾屿翻了一页书。“你怎么回的？”

    “我说暂时没有固定办公区，主要以清华校内和线上办公为主。”沈昭野干笑一声，

    “人家一听，估计觉得我是个连写字楼都租不起的草台班子，脸色当场就变了，客客气气说回去再考虑考虑，然后就没然后了。”

    季时安在下铺整理书桌，闻言抬了一下眼：“你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就急着去招社会上有经验的人？”

    “不急不行啊。”沈昭野朝他摊手，“客户不等人，尤其今年秋季入学的那批，明年三月就得开始递材料了。我一个人写方案，白天上课，晚上赶稿，最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孙磊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可以找同学兼职啊，按篇付费，一篇方案给两三百。”

    沈昭野摇了摇头：“试过。找了两个英语好的同学帮我写过几份初稿，质量参差不齐。留学咨询这东西，不光是英语好就行。你得了解每个学校的脾气，知道招生官想看什么，还得能从学生的经历里挖出亮点。这些东西没有积累，写出来的文书就跟流水账一样。”

    顾屿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看着沈昭野桌上那张画满圈圈的A4纸。

    “你的问题不是招不到人。”

    沈昭野抬头。

    “你的问题是定位没搞清楚。你现在的状态，虽然执照办下来了，但对外像个体户，对内像个小作坊。没有大机构的品牌背书，连个像样的办公地点都没有。你觉得真正有社会经验的人，愿意跟着一个在宿舍里发号施令的大二学生干？”

    沈昭野张了张嘴，没反驳。

    “你换位想一下。”顾屿坐直了些，“假设你是一个有三年文书经验的留学顾问，手里有稳定客源，每个月在新东方或者启德拿着一万多的工资。突然有个大二学生跟你说，来我这干吧，工资比你现在高，但我没办公室，办公地点在清华宿舍。你来不来？”

    沈昭野沉默了两秒。“不来。”

    “对。所以你要招的不是这种人。”

    “那招谁？”

    “和你一样的人。”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在校生，有留学申请经验，英语好，但没有全职工作，时间灵活，对收入的预期没那么高，但对清华这块招牌有天然的认同感。”

    沈昭野眨了眨眼。

    “你别在BBS上发招聘帖。那种帖子淹没在一堆兼职家教和驾校广告里面，根本没人看。你去外语系、新闻学院、国关学院这几个院系的微信群或者引力群里，发一条消息，就说‘清华留学工作室招募合伙人，兼职制，按单分成’。注意，不是招员工，是招合伙人。”

    “合伙人？”沈昭野愣了，“可我给不起股份啊。”

    “谁说合伙人一定要给股份？”顾屿笑了，“你把分成比例讲清楚。每接一单，文书部分谁写的，谁拿百分之三十。你负责获客和品控，拿百分之七十。对方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写完一份拿一份的钱。他们赚的是零花钱，你赚的是规模化的利润。”

    沈昭野的眼神变了。

    “这跟打车平台是一个逻辑。”顾屿说，“你不需要雇司机，你需要的是让司机觉得在你的平台上接单比自己揽活划算。前期你自己打样，把标准化的文书模板和质量标准定出来，后面的人照着模板填就行。你管质量，他们管产出。”

    “但万一写出来的东西太差怎么办？”

    “所有文书交付之前，必须经过你本人审核修改。你是最后一道关。前期辛苦一点，等跑通了三到五个人，你就可以从里面挑一个写得最好的，升级成你的副手，帮你分担审核的活。”

    沈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纸，“啪”地把笔一扔，抽出一张新纸开始重新写。

    “还有，”顾屿补了一句，“你对外做宣传，别老端着你那个‘某某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全称。听着就跟满大街的中介一个味道。你对外就直接打'清舟'或者'北辰'这种工作室的牌子，简单利落，带点书卷气。你的客户群体是高知家庭，他们吃这套。”

    沈昭野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下笔飞快。

    季时安收拾完桌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条围巾叠起来放进了旁边的手提袋里。顾屿瞄了一眼，是条酒红色的羊绒围巾，标签还没拆。

    “时安，你元旦什么安排？”孙磊问。

    “星柚说想去南锣鼓巷。”季时安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淡，但收拾东西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利索。

    沈昭野头都不抬：“约会就约会，说这么含蓄干嘛。什么'星柚说'，你就直说'我女朋友安排的我不敢不去'。”

    季时安没接话，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他把那个手提袋塞进了柜子最下层。

    “磊子呢？”沈昭野转向孙磊。

    孙磊从上铺翻了个身，仰面朝着天花板。“我给我爸妈买了后天来北京的高铁票。”

    “这时候让他们来？不等放寒假你回去？”沈昭野问。

    孙磊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压着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他在学校旁边邮政银行取出来的现金。

    准备带老辈人出去转转，手里还是得捏点看得见摸得着的硬通货才踏实。

    “赚了点钱，想接他们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宿舍里的人都知道这个“一点钱”是什么分量。

    孙磊的自媒体账号从今年年初开始做，最早是顾屿借了台iPhOne给他，教他怎么拍学习方法和学霸日常的短视频。

    一开始惨淡得很，播放量百八十个。

    后来慢慢找到了感觉，赶上回音短视频和A站给原创UP主的补贴力度越来越大，他的账号在下半年彻底起来了。

    到现在，孙磊在回音和A站加起来有将近四十万粉丝。

    两个平台的创作者扶持加上广告分成，最近几个月稳定在每月三四万的收入。一年下来存了十几万。

    对一个从小县城走出来、月生活费八百块的学生来说，十几万是个什么概念，不用解释。

    “我妈的手这两年老是疼，在县医院看不好。我刚好赚了点钱，托人挂了北医三院专家号，元旦接她来看看。”他顿了顿，“顺便带他们去天安门转转，给弟弟妹妹买点东西，等元旦陪他们转完，一月中旬考完试，我再跟他们一起回老家。”

    听着孙磊的描述，沈昭野冲着上铺用力竖起一根大拇指：“爷们！”

    孙磊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憨笑了一声：“我也就是想接他们来转转，顺便带他们吃几顿好的。学校食堂那个红烧排骨，吃半年了我都没搞明白排骨在哪，这次怎么也得带他们下顿馆子。”

    沈昭野“噗嗤”一声乐了，拍着胸脯打包票：

    晚上十点多，宿舍的灯已经关了一盏。

    顾屿坐在床上，戴着“双子星”耳机，正在和苏念语音通话。

    苏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点困倦但又不肯挂电话的劲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话题转到元旦三天假期的安排时，苏念在电话里顺嘴抱怨了一句：

    “江浙那边好几家大印染厂，听说因为之前双十一接了天猫的大单，现在资金链断了被查封，连累了我们工作室年前最后一批面料出不来，我元旦得留在北京带团队盯补救方案了……”

    听到这句话，顾屿挑了下眉。双十一终于还是波及到了自家老板娘的产业。

    他又温声安抚了几句，挂掉语音之后，摘下耳机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

    沈昭野的声音从对面床上飘过来。

    “屿哥，元旦你回锦城？”

    “嗯。”

    “不是。”沈昭野翻了个身，语气里全是调侃，“女朋友就在学校，你不陪人家过节，非要回四川？苏念同意了？”

    “她不回去。”顾屿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她有事要忙，我刚好有事要回锦城忙一趟。”

    “得，那你回去干嘛？过家家啊？”

    顾屿安静了两秒。

    “回去改变世界。”

    沈昭野愣了一拍，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沈昭野翻身正对着天花板，嘀咕了一句：

    “行吧。晚安，世界改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