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亮，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孔秀云的语气变了。

    王晓亮听得出来，这不是聊天，不是铺垫。

    她做了决定。

    “嫂子，你说。”

    “最近醒不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王晓亮没接话。

    “如果我也跟周强一样……”

    “嫂子！”

    “你别打断我。”孔秀云的声音稳得吓人，“如果我也跟他一样，这件事就烂了。没人知道了。”

    王晓亮不敢打断她了。

    “周强这几天每天都嘱咐我，千万别告诉你们。不让我跟你说，也不让我跟大黄说。但我这两天翻来覆去地想，万一我也倒下了呢？”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和大黄找上门来那天，周强特别高兴。”

    王晓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开头是这句。

    “你们一走，他就蔫了。一个人坐沙发上，我给他倒水他都没接。我问他怎么了，他不吭声。又问，才开口。”

    孔秀云顿了顿。

    “他说，你们变了。”

    王晓亮胸口一堵。

    “他说大黄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试探。都在怀疑他。说晓亮也学会了观察、也在试探，从进门到走，一声哥都没叫过。”

    手机差点从王晓亮手里滑下去。

    他确实没叫，一声都没叫。

    “他不让我说。他伤心了。你们俩在他心里的位置太重了。”

    “嫂子，我……”

    “你别自责。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难受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周强还是那个周强。他没变过。从来没有。”

    王晓亮的鼻子发酸。

    “等他醒了……”

    “等他醒了你们谁都别提。”孔秀云的语气一硬，“他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能记恨我一辈子。”

    “我保证。”

    “大黄醒了你也告诉他。但周强面前，烂在肚子里。”

    “嫂子，你放心。”

    王晓亮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周强消失那阵子，他怀疑过什么？

    怀疑周强被人控制了。怀疑周强出了事。甚至怀疑周强本身就有问题。

    他和大黄反复讨论过，但从来没有想过周强会有变化。

    但见了面之后，就感觉周强变了，让他们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什么呢？

    说不上来。

    电话那头，孔秀云喝了口水。

    杯子搁桌上，轻轻一声响。

    “嫂子，强哥消失那段时间，到底……”

    “李兰香，就是一个疯子。”

    王晓亮没接上。

    “还是一个阴谋家。”

    他脑子停下来了。

    王晓亮还为自己多次怀疑李兰香是变态杀手而愧疚，觉得她才是周强出轨的受害者，今天怎么换了一套说法？

    现在孔秀云嘴里蹦出这两个词。

    疯子。

    阴谋家。

    他不敢接话。

    怕自己一插嘴，孔秀云就不说了。

    “李兰香去成都学习，她妈不愿意和女婿住一个屋檐下，周强只能去住宾馆。总不能让老人家到处奔波。”

    王晓亮屏着呼吸。这个他知道，开头一样。

    “到了酒店，前台说必须刷身份证。周强没带。拿手机上的照片给人看，人家不认。只能回去拿。”

    “那天要是拿上就走了，后面那些事，一件都不会有。”

    孔秀云说这句的时候，牙缝里都带着劲。

    “他回去拿了身份证，揣口袋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为什么？”

    “从福城回来之后，他迷上了范奇山。天天念叨，说奇山看人比X光还准，那种本事他学不了，但想试试入门。他问过大黄，大黄说你先翻翻易经，看看有没有那方面的感觉。”

    王晓亮明白这是周强，想干什么早晚会动手。

    “一直没时间，那段正好闲下来了，一个人住宾馆，清静，正好看看书。”

    “他回头，就是去拿易经的。家里有。”

    孔秀云的声音慢下来。

    “装修房子那会儿，李兰香买了一整套古典书。什么《大学》《中庸》《四书五经》，一排排码在书架上。撑门面的。让人进屋一看——哟，这家主人有文化。整整齐齐摆着，真好看。其实一本都没翻过。”

    王晓亮脑子里浮出那个画面。精装书脊，烫金的字，崭新的封面。其实只是好看的摆设。

    “周强把易经从架子上抽出来。”

    孔秀云停了。

    “翻开一看，里面是空的。”

    “……什么意思？”

    “封皮是《易经》，书芯掏了。挖掉大半，只剩外面一圈纸撑着厚度。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里面塞了一个笔记本。”

    王晓亮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周强这人你知道的，看见不对的东西不会大惊小怪。他把架子上那一排书全拆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

    “都有？”

    “有的有，有的没有。总共五本。”

    “五本笔记本。从李兰香高中开始写的，一直到她去成都之前。”

    “日记？”

    “不是日记。”

    孔秀云的声音沉下去了。

    “是计划。”

    王晓亮没反应过来。

    “什么计划？”

    “每一本里面，写的全是计划。和实施后的改正，和最终的效果。某年某月要做什么，目标是什么，分几步走。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做完了打勾。没做完的标注原因，后面写调整方案。”

    王晓亮无法想象。

    高中生。高中。

    一个高中女生，把人生拆成步骤，定目标，列方案，执行，打勾，复盘，调整。

    这不是写日记。

    这是做局。

    “她这些东西藏在假书里面，就说明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周强当时算了一下时间，李兰香的妈那个点在打小麻将，中午要回来吃饭的，他根本看不完。”

    “然后呢？”

    “他拍了下来。全部。一页一页，用手机拍的。”

    王晓亮觉得这才是周强。

    周全。

    遇到事不慌。先留东西，回去再说。

    “他拍的时候扫了几眼。”

    孔秀云说到这里，停了。

    停了好久。

    久到王晓亮以为电话断了。

    “嫂子？”

    “有一页，是个标题。”

    王晓亮把手机贴死在耳朵上。

    “上面写着——”

    “'我从档案室的房老师嘴里听到，那个捡破烂的丑八怪，特别有钱。我觉得可以把他拿下。'”

    王晓亮脑子不够用了。

    那个捡破烂的。

    特别有钱。

    可以把他拿下。

    周强。绝对是说的周强。

    李兰香在还不认识周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就已经盯上了。

    王晓亮想起自己去给宋毅送字那次，李兰香在老师的联合办公室里看到了他。大黄也说过，李兰香和学校好多老师关系都不错。

    档案室的房老师。

    她从老师嘴里套出了周强的底。

    那个收破烂的低调丑男人，闷声发大财，谁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了。

    她不是看上了周强这个人。

    她是冲着钱去的。

    从一开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