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云的声音没停。

    “周强把笔记本原样塞回去，封皮合上，推回书架。书脊朝外，和旁边那些一模一样。动过的地方，一点痕迹没有。”

    “他就走了？”

    “走了。去了酒店。”

    “那天他什么事都没干。就在酒店里头，一张一张看手机里拍的照片。”

    王晓亮心想，这不是看照片，这翻的是他老婆的底牌。

    “最早的那一本，从高中开始。”

    “第一个计划，对付的是她班上一个女生。”

    “对付？”

    “年级里最帅的一个男生，喜欢李兰香。李兰香对那男的其实没什么意思，但另一个女的不干了——追那男生追了很久的，把李兰香当成了眼中钉。那女的家里有钱有势，拉了几个人，一块儿搞她。”

    “霸凌？”

    “霸凌。”

    孔秀云顿了一下。

    “按正常人的反应，被霸凌了，第一时间害怕，找人帮忙。”

    “李兰香也是。她吓坏了，回家跟她妈哭。”

    “她妈怎么说的？”

    孔秀云冷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听筒里钻出来，王晓亮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笑里的东西。

    “她妈教训了她一顿。”

    “教训？”

    “她妈说——这么好的机会，你哭什么？抓住。”

    王晓亮的嘴张开了。

    被霸凌，被人往死里欺负。一个当妈的，不心疼，不找学校，不报警——

    她管这叫机会。

    “她妈给她出的主意。收集证据，录音。等证据攒够了，带着闺女找那几个女孩的家长。”

    王晓亮一下就懂了。

    机会。

    她妈嘴里的机会。

    “李兰香照做了？”

    “不光照做了。”孔秀云的语气压得更低，“她把整个过程写成了计划。起因，心里剖析，几号在哪儿录音，用什么设备先试一下效果，怎么引导那几个女生开口说狠话，什么时候故意把对方的名字叫出来——”

    “……”

    “哪个环节先做，哪个后做，什么条件算达标。标了序号。执行完一条，划一个勾。”

    王晓亮脑子嗡嗡地响。

    一个高中女生。

    被人欺负得不行了，哭着跑回家。她妈告诉她——别哭了，这是送上门的钱。

    然后她擦干眼泪，坐下来，写计划书。

    录音地点。录音设备。话术引导。关键信息锁定。

    她真给做出来了。

    “全录下来了？”

    “全录下来了。她妈带着她，拿着录音，一家一家上门。五个女孩，五个家庭。”

    孔秀云顿了顿。

    “她妈是真会演。进门就哭，不吵不闹，就哭。哭完了掏出手机放录音。一边放一边抹眼泪——我们孤儿寡母的，没靠山，不求别的，就想问问您，这事怎么解决。”

    王晓亮立刻就想明白了：

    不吵不闹，就是不留把柄。给钱是你自愿的，谁也说不着敲诈勒索。

    越安静，对方越怕。

    撒泼打滚的好对付。安安静静坐你客厅里抹眼泪的人，你根本没辙。

    因为你不知道她下一步干嘛。

    去学校？去教育局？还是去派出所？

    高中。都高中了。处分一下来，档案里就有了。高考政审那一关，过不过得去说不准。万一涉及刑事认定呢？未成年人霸凌，什么时候都是最敏感的话题。

    家长能怎么办？

    给钱。赶紧给钱了事。

    “五家一共给了多少？”

    “九万。带头那个给了五万，剩下一家一万，跟商量好似的。”

    “她写了计划实施后的结果，妈妈奖励我两万，让我自由支配，劝告我，不能买贵的东西。怎么会？成功的感觉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奖励。”

    王晓亮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是说含辛茹苦的单亲妈妈咬牙把女儿拉扯大吗？

    这分明就是一对母女搭档。一个教，一个学。一个出招，一个执行。最后一起收网。

    从高中就开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王晓亮没催。后面的东西只会更重。

    “第二个计划。”

    来了。

    “冲985。”

    王晓亮攥紧手机。

    “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一套。”

    “还是走偏门。”

    “她文化课成绩一般，正常考没戏。但她体育不错，身体素质好，走体育特长生是最可行的路。想被名校破格录取，得拿到国家级运动员的称号。”

    “她妈给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是个男人都好色。”

    王晓亮没吭声。

    “她盯上了学校的体育老师。中年男人，教体育，还带着校排球队。”

    “有一次体育课，她晕倒了。”

    “装的？”

    “笔记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提前一天少吃东西，上午三节课不喝水，体育课跑步的时候猛冲两圈，等身体开始发晕，往那个老师的方向倒。”

    王晓亮手心全湿了。

    “倒在那老师怀里？”

    “老师接住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软在你怀里，你是什么反应？”

    不用说了。

    “之后她单独去办公室找那老师道谢。去了好几次。每次都挑其他老师不在的时候。”

    “笔记本上写得非常细。什么时候低头，让领口不遮挡。什么时候碰到对方的手，装作没察觉。怎么说话，说到哪个字的时候看对方一眼，然后赶紧移开。”

    每一个动作，提前设计好的。

    每一个细节，提前排练过的。

    但底线也写得明明白白——绝不让对方得手。只给信号，不给结果。钓着，吊着。让他始终觉得有希望，但永远够不着。

    “老师上门家访了。跟她妈说，李兰香打排球极有天赋，好好培养，前途无量。”

    王晓亮笑了。

    确实有天赋。

    李兰香打排球确实有天赋，这一点孔秀云也认。但她最有天赋的从来不是排球。

    “她妈当场表态——摊子不摆了，全力支持闺女。”

    一个摆地摊的单亲妈妈，放弃生计支持女儿打排球。

    多好的故事。

    谁能看出来这背后的本子是母女俩提前对好的。

    “李兰香跟那个老师说过一句话。有意无意的。”

    “说什么？”

    “高考结束以后，会好好感谢他。送他最特别的礼物。”

    这句话的毒就在这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孩，冲着一个帮了她大忙的中年男人讲——高考结束以后，好好感谢你。

    最特别的礼物。

    那男的怎么想？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她给那老师送了一张卡片。手写的。感谢师恩，祝前程似锦。”

    “就这？”

    “就这。”

    孔秀云停了一下。

    “笔记本上写了，她看到那个老师接过卡片时候的反应。先是愣住，然后失望，再然后想说什么又憋回去。”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笑死我了。”

    王晓亮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

    他得缓一下。

    笑死我了。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看着帮了她两年的男人一脸失落，回去在笔记本上写——笑死我了。

    后面还跟了一句话：为了一张录取通知书就要把自己献出去？绝不可能。

    那个老师在她眼里从来就不是恩人。

    是工具。

    用完了，丢一张卡片，翻篇。

    王晓亮记得清清楚楚。李兰香跟他们提过这个老师，他当时还正好在研究命书里关于贵人的说法，专门拿李兰香的贵人做过分析。

    原来是这么回事。

    贵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李兰香盯上的、算计好的、一步步钓上来的。

    “大学还没开学。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她就写了新的计划。”

    “两条线。同时走。”

    “哪两条？”

    “第一条——找一个特别好的工作。第二条——找一个有钱的男人。”

    “分开写的？”

    “分开写的。两套方案，各有各的步骤。但她在最前面标了一句话——两条线互为补充，第二条线优先。”

    第二条线优先。

    找有钱男朋友，优先。

    工作是保底的。

    男人才是主线。

    快速致富的主线。

    “大学开学，她就开始实施，接下来的内容，她写到了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