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刚才那只手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换回来。

    “还有一件事。”

    孔秀云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更让人害怕。”

    王晓亮没催。

    “毕业之前，李兰香在学校打排球。校队的。”

    “她有个队友，两个人形影不离。对外都说她俩是闺蜜。”

    “那个队友拿到了一个机会。国家电网系统内部搞友谊赛，需要一个外援。”

    “李兰香听到队友的分享，她听到的是机会，一个临时计划的开始。”

    “那个队友要去参赛。李兰香表面上帮她准备，陪她训练，给她递水，给她揉腿。”

    “训练中间，出事了。”

    “那个队友摔了。腿伤了。”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就是训练中的意外。移动接球的时候两个人撞在一起，那个队友没站稳，膝盖着地，韧带拉伤。”

    孔秀云顿了一下。

    “但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是故意的。”

    王晓亮的手指头收紧了。

    “她在训练中始终等待一个队友落地的机会。她提前预判然后去撞，一个有准备的人去撞一个没准备的人，对方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的计划书里写如果撞人成功，她要装出很急的样子，必须当场就哭。送医院全程陪护。端茶倒水，一天三顿营养餐往病房送。队友的爸妈从外地赶过来，她去火车站接，一路上眼圈都是红的。”

    “她等了三天。”

    “第三天，队友主动开口了——兰香，你替我去吧。你技术本来就比我好，帮我打这一场。”

    “本子上记的是——临时计划，执行完毕。效果超出预期。”

    “还有一句。”

    “附带收获——队友对我的信任度提升至最高级别。可长期利用。”

    “还有个补充结果，看笔迹颜色是后加上去的。”

    “被国家电网录用。效果翻倍。工作任务已完成。”

    “最后一句——期待更宏大的目标，更完美的计划。”

    嘟嘟嘟——

    电话那头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王晓亮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

    进来一个第三方的电话：赵楠。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钟，按掉了。

    不能断。这个电话不能断。孔秀云现在的状态是豁出去了，这种状态一旦中断，不知道愿不愿讲完了。

    “嫂子，你继续。”

    “领了证以后——”

    孔秀云喝了口水，王晓亮听见杯子磕了一下桌面。

    “李兰香慢慢接触到了周强的一些东西。生意上的事，偶尔能听到几句。也能听到一些数字。”

    “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

    “周强的习惯没变。给钱，但自己有多少从来不说。”

    “平时一万两万地给。买菜钱、添衣服的钱，从来不短她的。遇上过节、生日，五万八万的也给。转账的时候周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这些钱加在一起是多少？他到底有多少家底？周强一个字不提。”

    “李兰香心里急。”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本子上写了一句话——一张结婚证，才能值多少钱。不确定的事情，就不能动。”

    “她忍住了。”

    王晓亮听出来了。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她贪，贪的人多了去了。可怕的是她能忍。她能在满桌子的菜面前饿着肚子微笑，一筷子不动，只因为她觉得时机不到。

    “后来她实在摸不到底，就给她妈打了电话。”

    “她妈怎么说？”

    “她妈说——我要见周强。”

    “见面提了三个要求。第一，找长辈。周强父母不在了，那就找个长辈出面，规矩不能少。第二，要有一套婚房。第三，其他什么都不要求。但婚房得让兰香满意让她去挑。”

    “就这三条。”

    王晓亮听明白了。

    其他都是做样子。

    核心就是第二条。

    婚房。

    不是为了住。是为了试。

    你周强到底能拿出多少钱，买个什么档次的房子，一出手就知道了。

    “周强当场就答应了。痛快。”

    “第二天就带着李兰香去看房。”

    “看的哪儿？”

    “市中心。最好的地段。”

    “高端小区，大平层。”

    “李兰香跟着看了一圈，没怎么说话。户型，楼层，朝向，都是周强在定。周强问她喜不喜欢，她说你定就行，我相信你。”

    “签合同的时候，售楼处的人问写谁的名字。周强看了她一眼。李兰香抢着开口——当然写他的。他是一家之主。”

    “周强笑了。”

    王晓亮也想笑。苦笑。

    这一手太漂亮了。

    房产证不写自己名字。主动让出去。目的不是不要房子，目的是让周强彻底放下戒心。

    你看，我连几百万的房子都不往自己名下写，我图你什么？

    “付款的时候，李兰香在旁边坐着。”

    “全款。一次性付清。”

    “几百万，刷卡，没眨眼。”

    “李兰香的本子上当天晚上写了一条——目标资产规模远超预期。几百万现金在他眼里不算大数目。周强的家底，很厚。”

    “后面还有一句——需要加快推进。”

    王晓亮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嘟嘟嘟——

    又来了。

    王晓亮低头一看。

    不是赵楠。

    屏幕上两个字——糯米。

    他心里一下子揪起来。

    “嫂子。”

    “嗯？”

    “我先接个电话。你也歇一会儿。”

    孔秀云没多问：“好。晓亮，今天我一定把这事说完。不说完不睡觉。”

    “行。”

    王晓亮知道孔秀云这是怕她自己明天醒不过来。

    她这么一说王晓亮反而放心了。

    王晓亮按下了切换键。

    断了，手抖了一下。

    他拨回去。

    一声。

    两声。

    三声。接通了。

    对面在哭。

    很轻，很小声，有点微弱。

    王晓亮等待对方开口，他要确定对方是谁？

    “二师兄……”

    这个词一出来，王晓亮的欣喜从心脏向全身扩散，细胞带动下，他有些发抖。

    糯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老大他……他可真能睡……”

    他再次确定这是糯米的声音。

    ——她醒了。

    这声音太他妈美妙了。

    王晓亮张嘴，就是哭腔。

    “糯米姐。”

    “你的声音……太他妈的好听了。再给我……多说几句。”

    说完自己也哭上了。

    电话两头都没说话。

    就这么哭。

    糯米在那头哭，他在这头哭。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挂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