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与海的工作人员把合同装进公文包，站起身跟我们握了握手。

    “我需要先回公司一趟，把合同归档，公司那边会尽快安排人过去云南实地考察，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出发，到时候咱们在云南汇合就行。”

    艾楠站在旁边点了点头：“那我和顾嘉明天先去云南，在大理等你们。”

    工作人员笑了笑：“好，那云南见。”

    我站在办公桌旁边，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们握手、道别，听着他们说那些关于行程和时间的安排。

    此刻，我心中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宋甜甜和赵一铭送他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艾楠转过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朝我笑着说：“搞定了。”

    那模样，眉眼微微弯着，像是在等我夸她一句“干得不错。”

    我明白她的心思，却也只是说了句谢谢。

    艾楠愣了一下，板起脸蛋：“我帮了这么大忙，就一句谢谢？”

    “艾楠，我带你去逛逛吧。”

    “去哪儿？”

    “随便逛逛，明天就要去云南了，再好好看看重庆。”

    她没多想，应了一声：“好啊。”

    我开着车，带着她回到渝中，沿着长江滨江路慢慢往前走。

    我没有开太快，很想把这条路走得长一些。

    同时，也在心底给自己下决心。

    艾楠在中控屏上点了几下，音响里响起经典英文老歌《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

    她把车窗放下来，趴在窗户上，张着嘴巴，风扑打着脸颊，满眼欣喜，仿佛一个初入俗世的高贵公主，就像是电影《罗马假日》里安妮公主似的。

    我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这么久以来，杜林一直有个疑惑，就是我到底怎么把艾楠这个富家千金泡到手的。

    总结起来，很简单：带她走进平凡世界。

    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带她走进了普通人的世界。

    那时候她还是个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千金，连菜市场都没进过。

    我第一次带她去逛菜市场时，她蹲在鱼贩子的摊位前面，看着人家杀鱼，看得津津有味，蹲了快二十分钟都不肯走。

    那时候我觉得她特别傻，又觉得她特别可爱。

    那些日子，我们像极了《罗马假日》里骑着颠簸小摩托的乔，和坐在后座上的安妮。

    可那部电影的结尾，乔一个人走出了教堂。

    我第一次看那部电影的时候，特别不理解，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

    可如今，看着甘愿为我留在国内，一而再再而三推迟治疗的艾楠，慢慢就懂了——成年人的爱情，不仅是占有，更是克制与成全。

    我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往右边打了一把方向，停在路边停车位上。

    熄了火，我解开安全带。

    艾楠转过头看着我：“到了？”

    “嗯。”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绕过车头，站在路边。

    她也下了车，站在我旁边。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流动的金色。

    清风徐来。

    艾楠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真舒服啊。”

    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去年最后一次和俞瑜来这里的时候，下面还有不少挖掘机在施工，到处都是黄土和围挡。

    现在修好了一条沿江的观景步道，种了新的草皮，栏杆也刷了漆。

    看起来干净又安静。

    我说：“要不下去走走？”

    艾楠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都陪你走了这么长的路了，再走这点儿路算什么呢？”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是随口接了一句玩笑，可落在我耳朵里，却像高山滚石砸进平静的湖水。

    我看着她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心里那个在水底沉了很久的念头，浮了上来。

    我们走下台阶，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

    江风吹过来。

    河床上的绿草已经长起来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忽然开口：“顾嘉，以前迷茫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散心？”

    “是。”

    “这地方确实很美，”她转过头看了看两边的江岸，“远离城市，也安静，确实是个逃避的好去处，怎么以前在杭州的时候没听你说起过这个地方？”

    我停下脚步，看着江面，沉默了几秒：“这里是我初次遇见俞瑜的地方。”

    艾楠的脚步也停了。

    我没有看她，继续看着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这里也是她妈妈俞海鸥女士生命消失的地方。

    我曾经在这条江边，向她妈妈许下过诺言，说要替她保护好俞瑜，不让她再被人欺负，不让她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所以.......”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我付出了七年，如今拖着病体，还要为我奉献的女人。

    我不想她再这样被我拖累。

    于是，我说出了最恶毒的话：“所以艾楠，你走吧，就让我们的一切纠葛......在这里斩断吧。

    欠你的钱和欠你的情，我用栖岸全部的股份和杭州所有的不动产去抵债。

    这些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我的世界只剩下俞瑜，而且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已经是我的过去……你……明白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一记耳光落在我脸上。

    我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扯了一下嘴角：“解气了？可以走了吗？”

    艾楠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颤着。

    她的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有立刻掉下来：“顾嘉，这是为什么？”

    我耸耸肩：“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和俞瑜马上要结婚了，你继续留在我身边，不合适。”

    “可你为什么要喊我帮忙？”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不需要我，你大可以不找我，可你找了，现在又说这种话？”

    我从兜里掏出烟盒，想点一根烟把心里那些不忍心压下去。

    可刚把烟叼在嘴里，艾楠一巴掌拍过来，烟从我嘴边飞出去，落在几步远的地面上。

    我弯腰把那根烟捡起来，放回烟盒里：“没什么，就是……我现在和俞瑜马上要结婚了，但天天跟你这个前女友混在一起，忽然感觉有点儿恶心。

    所以艾楠，在我看着你这张脸.......恶心到呕吐之前，离开我的世界吧，走得越远越好。

    你不是说要去治病吗？

    那就去美国安心治你的病，这样就能离我远远的了。

    希望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