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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帐中,萧祁耳根那抹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赵横就掀帘冲了进来。赵横脸色不对。
他手里攥着一卷细绢,封口的蜡印是宁馨那枚兰草纹,指尖微微发白。
“将军,宁大夫又开始传信了。今日傍晚老槐树洞里取到的,您……您过目。”
萧祁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细绢。
他面上的潮红在接过信的一瞬间褪尽了。
他将细绢摊在案上,用火折子的余温小心地融了火漆——
这是他惯常的做法,不损封蜡,看完还能原样放回去。
细绢上的字迹依旧清秀工整,笔锋微微向左斜。
他看完第一行的时候眉头便皱了起来。
上面写的是一份完完整整的作战部署,指向鹰嘴崖,说是大燕军将在三日后于那处设伏,以新锻造的巨型连弩和铁蒺藜困杀北戎先锋骑兵。
萧祁把细绢递给赵横,赵横接过去扫了一遍,同样皱起了眉头。
“将军,这……不对啊。”
赵横指节叩在细绢上,“咱们确实在议鹰嘴崖的部署,可那是假的。”
“咱们真正的伏击点在落雁坡,鹰嘴崖那边本来就是放出去的烟幕弹,用来误导北戎探子的……这事只有您、我、陈校尉三人知道,连林副将都没告诉,宁大夫从何得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难道我们错信了她?她背后还有别的渠道?还是说……咱们帐中有内鬼?”
萧祁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案上那卷细绢看了很久,灯烛的光在他眼底跳动。
赵横等着他开口,半晌,萧祁把细绢折好收进暗格里,和那卷护甲草图放在一起。
“明日开始,”他说,“你多安排几个铁匠,背些石头去鹰嘴崖,把动静弄大些。铁锤要敲,炉火要旺,让人远远瞧着都以为咱们在赶工什么厉害的东西。”
赵横一怔:“可那地方本来就只是烟幕……”
“所以才要做足。”
萧祁把暗格合上,“北戎既然上了钩,咱们就把饵做得再香些。”
赵横看了他片刻,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时,萧祁重新拉开暗格,看着里头并排放着的那卷护甲草图和这卷细绢。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北戎果然中计了。
他们以为大燕的主力会压在鹰嘴崖,派了三千先锋前去试探。
萧祁真正的伏兵从落雁坡两侧杀出时,北戎军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溃散,丢盔弃甲地往北逃窜。
这一战大燕以少胜多,斩敌近千,俘获军械粮草无数。
鹰嘴崖那边“锻造”了一整夜的石块堆在山道上,连一块都没有用上,可光是那些敲敲打打的声响和火光,就替萧祁多骗了北戎两日。
战后清点死伤时,萧祁站在点将台上沉声下令:
“不可懈怠。”
“按照北戎军队的习性,吃了这么大的亏必定要找回场子。”
“他们后方援军最多三日就到,打的是不死不休的硬仗。各路大军严阵以待,巡防加双倍,伤兵能归队的尽快归队。”
他将林霜从闭帐思过中调了出来,让她参与巡防。
林霜被罚了七日,出来时脸色清减了些,看见萧祁时目光躲闪了一瞬,低了头抱拳领命,像是乖顺了许多。
……
果然,第四日北戎援军到了。
这一次是倾巢而出,万余骑兵压上来,鼓角震天。
大燕军有备,阵型稳固,将士们这段时日被宁馨用调理方子养着,个个龙精虎猛,弓马娴熟。
双方在山谷间绞杀了大半日,从清晨打到黄昏,血流成河,最终北戎支撑不住先退了。
大燕胜了。
而且赢得漂亮!
可在最后关头却出了事。
北戎撤退时,林霜领着自己那队骑兵追过了界。
萧祁在后方看得分明,北戎撤得并不狼狈,殿后的几队骑兵阵型未乱,分明是在诱敌深入。
他连喊了三声“回撤”,可林霜像是听不见,一骑绝尘地追着对方一名副将的旗号冲进了密林。
换成平时,林霜会停下来。
可她今日没停。
七日的闭帐思过把她闷得快要发疯。
那间窄小的帐子里只有一榻一案,她每日对着那盏孤灯,耳边反复回响着萧祁那句:
“再有下次,军法从事”。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医帐里的每一个细节。
满帐将士的目光,他们看宁馨时带着敬仰和关切,看她时却只剩疏离和不满。
那个断了胳膊的柱子对着她喊“宁大夫不是这种人”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把案上的出入记录摔到他脸上。
她是将门之女,十六岁上战场,杀过的北戎人比那个医女磨过的药还多。
可如今在那些士兵眼里,她反倒成了那个“仗着家世才当副将”的人。
林霜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她急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让萧祁看见她还能打,需要让那些私下议论她的士兵闭上嘴。
她需要一个军功,一个实打实的、能堵住所有人闲言碎语的战功……比如眼下,活捉敌军一名副将!
“追!”
她挥刀喝了一声,双腿夹紧马腹,率先冲出了本阵。
身后她那队骑兵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来。
马蹄踏过刚刚被血浸透的泥土,溅起泥浆和碎草屑,呼呼的风声从耳边灌过去。
林霜盯着那面狼头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弯刀在掌心里被攥得发烫。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不是贪功。对方殿后兵力不足,机不可失。我只要活捉那个人,砍下那面旗,回营之后谁还敢说我不配当这个副将?
萧祁也会高看我一眼。
她知道萧祁在后方喊了“回撤”。
风声里隐约传来他的声音,可她假装没听见。
她已经追了这么远,现在停下,那七天的闭帐、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白眼、那些说她不如一个医女的闲话……全都白受了!
她只要再快一步,只要弯刀够到那人的后颈——
北戎殿后骑兵在密林入口处忽然分向两侧,露出了后方齐刷刷一排闪着寒光的枪尖。
林霜瞳孔骤缩。
她上当了。
那面狼头旗从一开始就是饵。
北戎人根本没有溃败,他们撤得从容,撤得有章法,阵型始终未散,就是为了等咬得最紧的那条鱼入网。
而她就是那条鱼。她勒马想停的时候已经晚了,四名北戎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枪尖交错着朝她刺下。
挥刀挡开了两个,左腿骤然一凉!
流矢贯入皮肉,剧痛从腿根处炸开,她整个人从马上翻了下去,脊背砸在碎石地上时几乎摔断了骨头。
她在落地的瞬间看见北戎骑兵高举的弯刀,刀刃上凝着的血珠在日光下晃了一下。
她想喊,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什么都喊不出来。
然后萧祁的马到了。
玄色战袍从她头顶掠过,刀光闪了两闪,那个举刀的北戎骑兵便栽下马去。
萧祁反手挡开第二把刀,第三把枪尖从斜侧刺来的时候他本可以侧身闪避……
林霜看见了,他明明可以闪开的,他的腰腹往左偏一寸就能让那枪落空。
可如果他闪了,那杆枪会直接捅进她心口。
他没有闪。
枪尖没入他肋下的那一声闷响,林霜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瘫在地上看着鲜血从萧祁的战袍上洇开,看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砍翻了那个伤他的人,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骂她,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不停,只是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攥着缰绳翻身上马,声音嘶哑地冲她说了两个字:
“回营!”
……
宁馨是在医帐里看见萧祁被抬进来的。
帘子一掀,赵横和陈校尉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冲进来,那人半身是血,玄色的战袍被浸透了,面色苍白如纸。
宁馨手里的药碗“哐”地砸在地上碎成几瓣,她怔了一息,快步扑过去。
“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探手去按他的脉,又飞快地检查他肋下的伤口。
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边缘翻卷,箭头还在里面,是倒钩箭。
林霜被两个医女搀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进来,左腿上扎着那支流矢,脸色同样惨白,可她嘴里反复念叨着: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将军是为了救我……”
赵横猛地回头甩了她一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就是你的错!”
“林副将不听将军指令,穷寇莫追的道理你一个副将不懂?若不是你贪功冒进,将军怎么会负伤?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校尉也沉着脸:
“林副将,你但凡当时停下来听一声军令,将军何至于要替你挡那一枪?”
几个将领站在旁边,脸色都铁青,没人替林霜说一句话。
有医女过来扶着林霜去旁边的隔间处理腿上的伤,她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萧祁的方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被医女拉走了。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祁粗重的呼吸和血滴落在泥地上的“嗒嗒”声。
赵横等人见惯了了这种场景,知道此刻不能打扰医师,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张老大夫快步走到榻前查看了伤口,面色凝重地转向宁馨:
“倒钩箭,箭头卡在肋骨缝里了。”
“我手太粗,拔这个得极稳极准的力道。丫头,你可以吗?”
宁馨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萧祁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涌血的伤口,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慌乱压进肺腑深处,再呼出来时,声音已经稳了:
“可以。”
“那便你来拔箭。”
张老大夫退后半步给她让出位置,转身去备止血散和缝合用的针线。
宁馨先让人端了麻沸散来,用小勺撬开萧祁的唇灌进去半碗。
她在心里飞速地唤了一声:
“系统,加一支麻醉剂,静脉注入。剂量按他现在的体重和失血量算。”
【收到,宿主。】
【已注入。麻醉生效时间预估三息。】
她在萧祁的肘弯内侧那处极细的血管上扎了一针,手法快得像蜻蜓点水,旁人只当她在把脉。
三息后萧祁原本紧蹙的眉头略微松开了些,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工具。”
宁馨摊开手掌。
张大夫把消过毒的铁镊子递过来,她捏住箭杆露在外面的那段,屏住呼吸,手腕轻而稳地向上一提……
倒钩顺着肋骨缝脱出来,带出一小股血沫。
她的手抖都没有抖一下,把箭头完整地取出扔在托盘中,立刻按住伤口边缘压迫止血。
“止血散。”
张大夫已经备好了一碗灰褐色的药粉,宁馨接过洒在创口上,又用纱布压住。
她处理完最大的这处伤,又仔细检查了他身上其余几道小口子,一一清创缝合。
等一切做完,窗外天光已经蒙蒙亮了。
宁馨把那颗玉露丸碾碎了混在温水里喂萧祁含下去,然后靠在榻边继续盯着他的脉息。
她的手指按在他腕间寸口上,隔一会儿便探一下,指尖冰凉,可稳得像钉在那里。
萧祁是在辰时隐隐约约睁开眼的。
视线还很模糊,可他第一个捕捉到的就是那个熟悉的背影。
身形瘦削,背微微弓着,正弯腰在榻边收拾带血的纱布。
晨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发间那枚兰草银簪上,晃出一点温润的光。
他想开口叫她。
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
宁馨忽然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手里的纱布卷从指间滑落,膝盖一软,直直地朝旁边栽了下去。
张老大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连喊了两声“丫头”,可她的眼皮已经阖了,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宁大夫!”
“宁姑娘!”
……
帐中瞬间乱了,几个正在帮忙的医女和杂役围过来,赵横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直接从帘外冲进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掐她的人中,有人去倒温水,张老大夫弯下腰替她把脉,眉头蹙得死紧。
“她之前的伤本来就没养好,今日又连着做了几个时辰的缝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张老大夫的声音又急又心疼,“这孩子,自己不要命了!”
榻上萧祁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要撑起来,可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榻上。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人群中那道昏过去的瘦削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哑极轻的呼唤:
“宁……馨……”
可医帐里太乱了,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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